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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祠堂烛影彻夜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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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做出这样物事、还随身携带的,必然是个心思细密、且时常感到寒冷或需要跪地做事的人。

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想。

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在这冰冷孤寂的惩罚时刻,竟有人冒着风险送来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怀。

周承宗抬眼看向紧闭的门扉,仿佛能透过门板感受到门外那个细微的存在。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用不高却清晰的声音开口道:“进来。”

逢盈正心乱如麻,猛然听到这声音从祠堂内传来,惊得手一抖,扫帚差点脱手。

她不敢迟疑,更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将扫帚轻轻靠在墙边,颤抖着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祠堂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在空旷寂静的祠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逢迎低着头,几乎是挪了进去,然后迅速回身将门虚掩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声响。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和几柱将尽的香烛提供着微弱的光源,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旧木特有的沉闷气息。

她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

“走近些。”周承宗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逢盈依言向前挪了几小步,在距离他身后约莫五六尺的地方停了下来,头垂得更低。

“这个,”周承宗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个仍躺在角落阴影里的软垫,“是你的东西吧?”

“是我的,奴婢只是…”她声音抖得厉害,大脑一片空白。

“不用怕。”周承宗打断了她语无伦次的辩解,语气里竟有一丝几不可闻的缓和,“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逢盈惊疑不定地飞快抬眼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周承宗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软垫上,他能想象,这样一个软垫,对于一个可能经常需要跪地做事、又身处底层的丫鬟来说,或许是她能为自己准备的、为数不多的体贴与慰藉。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他缓缓说道,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但这垫子,我不能用。”

逢盈怔住,不解地抬起头,这次终于敢将目光投向他的背影。

“我在此受罚,领的是父亲的责,思的是自己的过。”周承宗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刚直,“苦楚,亦是反省的一部分。若贪图这一点舒适,便是自欺欺人,失了受罚的本意。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其二,此物留在此处,若被旁人瞧见,于你便是祸端。你处境不易,无需为我沾染这等风险。拿回去吧,小心收好。”

他的话条理分明,字字清晰,既坚持了他为人处世的原则。

即便在受罚的困境中也不愿有丝毫苟且,又周全地考虑到了她的安危与处境。

没有高高在上的斥责,也没有虚伪的客套,而是一种坦荡的、近乎沉重的诚恳。

逢盈望着他挺直却孤寂的背影,心中涌起极其复杂的震动。她默默走上前,捡起那个依旧微凉的软垫,指尖触及那细密的针脚,心中百味杂陈。

她将它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要按住那擂鼓般的心跳,低声道:“是,奴婢明白了。谢大少爷体恤。”

周承宗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肃穆的牌位,仿佛刚才短暂的交谈只是幻觉。

然而,祠堂内的寂静似乎与之前不同了。那层无形的、隔在主子与奴婢之间的厚重屏障,似乎因这短暂而奇特的交集,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种无形的、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理解而产生的静默,在昏暗的光线中流淌。

或许是因为这份打破沉默的交谈,或许是因为长久的跪姿与内心的重压让坚韧的壁垒出现了裂痕,又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个丫鬟曾见证过他弟弟那离经叛道的一面、也曾冒险帮助过赵姨娘,让他潜意识里觉得她或许与那些唯唯诺诺、只会逢迎的下人有所不同,触及了周承宗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疲惫。

那些无法对父亲言说、无法对母亲抱怨、更无法对弟弟启齿的苦闷,在此刻找到了一个看似安全的出口。

周承宗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倾诉的欲望。

他依旧望着前方,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响起,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沉寂的忍受,而是带上了一种倾诉的意味,像是说给这满堂的列祖列宗听,又像是说给身后那个安静得几乎听不到呼吸声的人听。

“我从小,便被教导要恪守礼法,谨言慎行。一言一行,皆需符合周家嫡长子的身份。父亲对我要求极为严苛,功课、礼仪、待人接物,不容有半分差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我知道,我是长子,将来要支撑门户,肩负着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我不敢懈怠,从未敢懈怠。”

逢盈静静地听着,心中微动。她看到的周承宗,永远是温润如玉、从容不迫的,却从未想过这份从容背后,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期望和束缚。

“父亲他为人刚愎,观念守旧,在家中向来是说一不二。”周承宗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艰涩,“这些年,外面时局变幻,父亲的生意也颇多不顺,他的脾气越发急躁,行事也越发……只重实利。许多事情,我觉得不妥,有违君子之道,可”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力感:“我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做了。顺从父亲,违背本心;坚持己见,便是不孝,是罔顾家族利益。我似乎怎么做都是错。”

逢盈的心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看似完美无缺、备受推崇的大少爷,内心竟也藏着这样的困苦和挣扎。

这个家里,果然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

这时,周承宗的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鲜为人知的柔软和无奈:“其实有时,我甚至有些羡慕承煊。”

逢盈惊讶地抬起了头,看向他那挺直却孤寂的背影。

“他从小就不服管束,任性妄为,父亲对他很是头痛。”周承宗继续道,语气复杂,“我知道,他心里对父亲、对这个家有很多不满,他觉得父亲专制,觉得这家里的规矩迂腐可笑。其实,他说的,未必全错。”

“我总想着,我若能再优秀一些,再努力一些,将父亲要求的事情都做好,承担起更多的责任。或许,父亲就能对承煊稍微宽容一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能活得自在一点,随心所欲一点。他那个性子,若是被逼得太紧,反而不好。”

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逢盈心中炸开。她万万没想到,周承宗那份近乎严苛的自律和承担,背后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份对弟弟的默默维护。

她想起周承煊那副玩世不恭、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原来,他并非全然无人理解,至少他的兄长,在用一种笨拙而沉重的方式,试图为他撑起一小片自由的天空。

她看着周承宗孤独跪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大少爷或许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是完全认同并融入那套森严秩序的。他或许只是被“责任”二字束缚得太紧,困在了原地。

她忍不住轻声开口:“大少爷,您不必过于苛责自己。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顿了顿,斟酌着语句,“这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更没有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法子。或或许就像二少爷偶尔说的,有些老规矩,本来就不一定是对的。”

她说得极其委婉含蓄,甚至有些胆战心惊,生怕逾越了身份。

周承宗似乎震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也觉得有些规矩是不对的吗?”他似乎并不真的期待一个答案,更像是在叩问自己。

逢盈低下头,不敢再妄言。但她的沉默,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回答。

祠堂内再次陷入寂静,然而空气中的氛围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种无形的、基于某种微妙理解而产生的连接,虽然短暂,却真实存在。

逢盈看着周承宗的背影,心中那份原本朦胧的仰慕,悄然渗入了一丝更复杂的情绪,是怜惜,是敬佩,也是一种同为“困守者”的淡淡悲哀。

她和他,一个困于身份阶级,一个困于家族责任,本质上,都在这深深庭院中,努力地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和方向。

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在这个看似稳固却暗藏裂痕的深宅里,有些理解和触动,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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