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的风云变幻,终究如同渗过层层高墙的湿气,不可避免地侵入了周府这方看似固若金汤的天地。
民国新立,万象更新,一纸纸政令如同惊蛰春雷,炸响在沉闷已久的旧山河之上。
其中,那“剪辫易服”的律条,尤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周府这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等级森严的死水中,激起了层层叠叠、截然不同的涟漪。
消息传到周承宗耳中时,他正于书房中临帖。狼毫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无声无息地晕染了宣纸上一个工整的“礼”字。
他放下笔,面色沉静如水,但眉头却不自觉微微蹙起。
剪辫。这两个字背后是新法与旧制、是与非、进与退的激烈撕扯。他并非不知外界风潮,学友间的私语、报章上的争论,他早有耳闻。但律法明文颁布,性质便截然不同,成了周家必须直面的一道槛。
于他而言,这条辫子意义太重。它不仅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古训化身,更是维系这个家族旧秩序的一条有形纽带,是他身为嫡长子必须承载的象征之一。
然而,更令他心头沉甸甸的,是父亲的态度。
不久前祠堂罚跪的冰冷仿佛还残留在膝盖,父亲那盛怒失望的斥责言犹在耳。
那场关于“道义”与“实利”的激烈争执,像一道新鲜的裂痕,横亘在他心里。
他知道父亲对旧制、对“规矩”有着近乎固执的坚守。此刻若贸然提剪辫,无异于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极可能再度引发争吵,甚至被视作公然反叛。
他是未来的家主,不能仅凭一己好恶或对“新潮”的模糊认同行事。
他需要权衡,需要找到一个既能顺应时势、又不至与父亲彻底决裂的方式。
利弊得失、父子关系、家族前程……种种思虑在他心中反复纠缠,让他无法如外界激进青年那般,仅凭一腔热血便做出决定。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契机。
与周承宗的审慎考量截然不同,周承煊几乎是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迎接着这个消息。当小厮将街上听到的政令内容磕磕巴巴学给他听时,他眼睛骤然一亮,猛地从榻上坐起。
“终于来了!”他低语一声,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笑容里满是打破樊笼的快意。
那条长辫,他早已视如枷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立刻对身边小厮道:“去,把逢盈给我叫来!”
为什么是她?
周承煊自己也未必全然明晰。
或许因为那日后院暗谈,她那句小心翼翼的“歪理”,让他觉得,这个看似怯懦的丫头,内里或许藏着对旧规矩同样的不适与质疑。
他需要一个见证者,一个或许能理解他此刻畅快心情的“同谋”。
逢盈正在后院浆洗衣物,听到二少爷急召,心下惴惴。匆匆赶去,进了屋,只见周承煊正对着西洋镜打量自己的辫子,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嫌弃与兴奋的神情。
“干柴棍,你说,”他转过身,指着自己脑后的辫子,开门见山,“这玩意儿,又蠢又碍事,早该剪了,对不对?”
逢盈被问得一懵,下意识地看向那条乌黑油亮的辫子。
在宫中多年,辫子于她而言,是天经地义的存在,是男子身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见过小太监因辫子散乱被鞭笞,见过侍卫们将辫子梳得一丝不苟作为仪容规范。
那不仅是头发,更是规矩的化身,是深宫里等级秩序的一种外在体现。
剪掉?
她从未想过男人有天会失去辫子。
“这…奴婢从未想过……”她老实地回答,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男子…不都是这样么?”
“那是老黄历了!”周承煊嗤笑,眼睛发亮,“如今是民国了!新颁布的法律,说了,以后都不用留这劳什子了!这是陋习,废除了!”
逢盈震惊地睁大了眼。
法律……明文废除?
她忽然想起宫中最后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想起悄然消失的龙旗,想起那些窃窃私语中“皇上没了”的流言。
此刻,“剪辫”像一道清晰的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某种模糊的认知。
原来,皇帝是真的没了,世道也是真的在一点一点、从最细微处开始变化了。
连男人脑后这根跟了百年的辫子,都能说剪就剪,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变的呢?
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有些恍惚。
“拿剪刀来!”周承煊下一句话将她惊醒。
“二少爷?”逢盈吓得后退半步。
“替我把它绞了!就现在!”周承煊语气不容置疑,指着桌上的剪刀。
逢盈心跳如鼓,眼前仿佛已经看到周老爷暴怒的脸和家法的影子。“不行,二少爷,这太冒险了,老爷还没发话。”
“怕什么?法都让剪了!”周承煊浑不在意,见她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动弹,索性自己一把抓过剪刀,塞到她冰凉颤抖的手里,然后背过身去,撩起辫子,“快点,从这儿剪!”
逢盈的手抖得厉害,冰冷的剪刀似有千斤重。她看着那条辫子,仿佛看着旧时代一个沉甸甸的符号。
周承煊等得不耐烦,猛地转过身,见她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理解她的恐惧。
但他心意已决,不容退缩。他忽然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冰凉颤抖、紧握着剪刀的手。
逢盈浑身一僵。
“怕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旧规矩早就该打破了。就像那天说的,凭什么生来就分高低贵贱?凭什么男人就得留这玩意儿?今天,就从这辫子开始。”
说着,他不容置疑地握着她的手,向下用力一剪!
“咔嚓”一声脆响。
清脆的断裂声让逢盈浑身一颤,蓦地闭上眼。手中一空,那条沉甸甸的辫子已应声落地,像一条突然失去生命的黑蛇。
她睁开眼,看着地上那截断辫,又看向周承煊瞬间变得参差不齐的短发。心仍在狂跳,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却悄然滋生。
她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下,那双明亮、不羁、甚至带着点挑衅和畅快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或许并不只是她过去认为的那个任性妄为的二少爷。
他敢。
他真的敢。
在所有人都还迟疑、观望、权衡的时候,他就这么干脆利落地,亲手剪断了这束缚已久的象征。
这份近乎鲁莽的勇气,这种走在所有人前面的决绝,让逢盈在震惊之余,心底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佩服。
她见过太多在规矩面前低头、瑟缩的人,包括她自己。
而周承煊,似乎总有一种不管不顾、敢于打破些什么的劲头。
“二少爷,这太乱了,奴婢帮您修修吧……”她小声说。
“修什么修?就这样!”周承煊拒绝得干脆利落,他随手胡乱扒拉了几下头发,让那些不听话的发丝更显蓬乱不羁,配上他那副剑眉星目、满不在乎又带着几分挑衅的神情,竟奇异地生出一种打破常规的桀骜与新潮感,与他身上那件半新旧的锦缎长衫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越看越满意,只觉得头上从未有过的轻快,仿佛连带着精神也挣脱了一道无形的束缚,变得前所未有的自在。
他转身,冲着逢盈扬眉一笑,那笑容灿烂而耀眼,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和挣脱樊笼的畅快。
然而,这份畅快并未持续太久。
周承煊剪辫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周府,最终自然也传到了周老爷耳中。
正如逢盈所预料的那般,周老爷的震怒如同火山喷发。
即便有新法令在前,在他眼中,儿子这般迫不及待、自行其是地剪掉辫子,依旧是忤逆不孝、是离经叛道、是对周家祖训和他这个父亲权威的公然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