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1912年春,民国肇建,帝制终结。然而时代的洪流并非一夜之间便能涤荡尽所有的沉疴积弊。
在北京城这座古老的都城里,新旧思潮的碰撞尤为激烈,暗流涌动。
许多像周家这样的旧式大家族,一方面不得不顺应时势,另一方面却又在时代的夹缝中挣扎,试图维护固有的秩序与利益,内心的焦灼与不安与日俱增。
周家老爷周岱近来便是这般心境。
他经营的几家绸缎庄和当铺,虽算不上顶尖的豪富,却也积攒下不小的家业。以往靠着与清廷内务府些许若有若无的关系,以及一套娴熟的迎来送往、打点各路的“老规矩”,生意倒也平稳。
可如今龙旗换了五色旗,许多过去的门路一下子断了,或是变得扑朔迷离。
更令他心烦的是,南方革命党人鼓吹的那一套“平等”、“自由”的风气,似乎也隐隐吹到了北地,连店里的一些老伙计都似乎不如以往那般“安分守己”了。
这几日,一桩生意更是让他火冒三丈。
他本想利用时局动荡、信息不畅的机会,联合几个相熟的商人,低价囤积一批来自南方的紧缺药材,再高价售出,牟取暴利。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诸如以次充好、散布谣言哄抬物价等。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商场司空见惯的伎俩,乱世之中,抓住机会攫取财富、壮大家族才是正理。
然而,这项“精明”的计划,却在长子周承宗那里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坚决的反对。
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周岱面色铁青,指着桌上的一份计划书,声音因极力压抑怒火而显得有些颤抖:“宗儿,你再说一遍?你为何反对?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周承宗垂手立于下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眉宇间却紧锁着深深的忧虑与坚持。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却清晰:“父亲,此举不妥。囤积居奇,操纵市价,此乃不义之财。如今时局初定,民生多艰,这些药材关乎百姓性命,我们若行此道,与趁火打劫何异?周家诗书传家,祖父在世时常教导我们‘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们……”
“够了!”周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迂腐!真是迂腐之极!什么君子之道?那是太平年景的体面话!如今是什么光景?天都变了!你还守着那些老掉牙的规矩?周家上下几十口人要吃饭,要维持这偌大的家业,光靠你那套‘仁义道德’能行吗?”
他越说越气,积压已久的怨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我真是白培养你了!原以为你稳重懂事,能成为为父的臂膀,将来撑起这个家!可你看看你,平日里对那些下人过于宽纵也就罢了,生意场上的事也如此妇人之仁!半点魄力也无!这般心性,将来如何应对这诡谲的时局?如何光大门楣?”
周承宗脸色白了白,父亲的话像刀子一样戳在他心上。他并非不知家族维系之难,也并非一味清高,但他心中自有一杆秤,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试图解释:“父亲,并非孩儿不知变通。只是这等牟利之法,终非长久之计,更有损阴德和周家清誉。我们可以寻找其他更稳妥……”
“稳妥?等你找到‘稳妥’的法子,黄花菜都凉了!”周岱粗暴地打断他,脸上满是失望和愤怒,“我看你就是被那些不着调的新式书报蛊惑了心思!整天想些什么平等、共和!那都是虚的!只有攥在手里的银子、扩大的家业才是实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最后这句话,重逾千钧。
周岱很少对寄予厚望的长子发这样大的火,这一次,既是怒其不争,也是将自己对时局、对生意不顺的焦躁一股脑发泄了出来。
他看着长子那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滚去祠堂跪着!好好想想你身为周家长子长孙的责任!想不明白就别出来!”
周承宗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抬眼望向父亲决绝的背影,那背影隔绝了所有的沟通可能。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喉间一丝苦涩的哽咽。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对着父亲的背影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仿佛承载着无形的千钧重压。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身,一步一步地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保持着读书人的风骨,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仿佛一只离群的孤雁,毅然飞向自己认定的方向,哪怕前方是凄风苦雨。
书房内,只留下周岱一人,对着满室寂静,胸口剧烈起伏。
这一切,自然无人敢对外声张。
翌日,逢盈恰好被管事嬷嬷分派去打扫祠堂附近的院落。这地方平日鲜少有人来,只定期由粗使丫鬟清扫一番。她拿着扫帚等物,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着。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古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祠堂周围更是寂静,只闻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然而,当她靠近祠堂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却隐约听到里面似乎有细微的声响。
她心下诧异,这个时辰,祠堂通常是不会开门的。
她放轻脚步,假装清扫廊下的落叶,慢慢挪到窗边,借着窗户的缝隙悄悄向内望去。
这一望,让她顿时惊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空旷肃穆的祠堂内,周承宗正独自一人,笔直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面对着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
他穿着昨日那件深色长衫,背影挺拔如松,一动不动,仿佛已跪了许久。
逢盈的心猛地一揪。
大少爷?他怎么会在这里罚跪?
老爷虽然严厉,但对这位出色的长子向来看重,极少施以如此重的惩罚。
这是发生了何等严重的事情?
她不敢久留,连忙退开,心中却波澜起伏。她想起昨日似乎隐约听到前院有争执声,莫非与此有关?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扫着地,一边留意着祠堂那边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西斜,祠堂内依旧毫无动静。
逢盈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悬起来。那青砖地又冷又硬,跪上这许久,如何受得了?
她想起自己之前在宫里当差时,也曾因一点小过错被罚跪,那滋味至今记忆犹新。
犹豫再三,一股说不清的冲动让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记得祠堂侧面有一扇小窗,有时为了通风会虚掩着。
她四下张望,确认无人经过,便悄无声息地绕到侧面。
果然,那扇小窗开了一条缝。
她的心怦怦直跳,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她之前偷偷用边角料缝制的一个软垫,本是想着冬日寒冷时取暖用的,里面絮了些柔软的棉花,一直贴身收着,并未用过。
她将软垫揉成一团,趁着又一次环顾四周无人的间隙,迅速从窗缝里塞了进去,软垫轻巧地落在窗下的阴影里,几乎无声。
就在她收回手、准备快速离开的刹那,也许是过于紧张,她的袖口不经意地轻轻拂过窗棂,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一片淡青色的粗布衣角在窗缝边缘一闪而过。
祠堂内,长时间跪于冰冷地面的周承宗,感官因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压抑而变得有些麻木,但那窗边极轻的落物声和几乎同时响起的衣料摩擦声,还是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那扇小窗,恰好捕捉到那片迅速消失的、熟悉的淡青色布料——那是府里低等丫鬟惯常衣着的颜色,而在这个时间,会出现在祠堂附近,又有这份心思和胆量的…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个身影跃入他的脑海——逢盈。
只有她。前几日后院里那场风波,她表现出的那份不合时宜的善心与勇气,以及后来弟弟偶尔提及她时,那不同于评价其他下人的、略显古怪的语气,都让他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小丫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沉默地跪着,目光落在那角落里颜色朴素、毫不起眼的软垫上。
垫子不大,针脚细密均匀,边角处甚至绣了一朵极小、几乎看不出的简朴梅花,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精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