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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朱门暗角现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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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主母周夫人的眼不见为净,则是一种更彻骨的冷漠。

她默许甚至纵容了这种忽视与轻贱,因为这不仅符合老爷的心意,也省却了她作为主母可能需要付出的些许关照,更无形中巩固了她自己所出子女的地位。

一个毫无威胁、甚至被厌弃的庶女,比一个健康聪慧的庶女更让她安心。

这一切的避讳、冷待、艰难,并非源于什么不可言说的隐秘过错,仅仅是因为周姝媛生来如此。

这个认知让逢盈感到一阵心寒。

那冰冷的等级秩序和功利算计,竟能如此轻易地抹杀一个孩子的存在价值,连带着她的生母也一同被放逐到边缘,自生自灭。

周承煊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姝媛身上,像是在对懵懂的妹妹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逢盈听,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疲惫:“她有什么错?投胎到了这个家,成了个傻子,就连活着都碍着别人的眼了。哼,这府里那些踩高捧低、跟红顶白的奴才,一个个精得猴儿似的,可在我看来,比真正的傻子更可笑,更可怜。”

这时,姝媛似乎玩腻了布老虎,又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扯住周承煊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石桌上的点心,含糊地叫着:“哥,吃…糕糕…”

周承煊脸上那点冰冷的讽刺瞬间消散了,他弯腰,极其自然地用手背擦了下姝媛嘴角可能并不存在的口水,语气是逢盈从未听过的温和:“好,吃糕糕。慢点吃,别噎着。”

他牵着她走到石桌边,帮她拿起一块荷花酥,仔细地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

看着这一幕,逢盈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周承煊背对着她,忽然又开口,像是在解释他今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今天是她生辰。只不过没几个人记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大哥他倒是记得,一早让长贵悄悄送了份礼来,是一对挺精致的小银镯子。但他不能来。我爹眼睛盯着他呢,他是嫡长子,是周家的门面,将来要继承家业的。他对后院表现出过多关心,尤其是对赵姨娘和媛媛,只会让我爹更厌弃她们,觉得她们狐媚惑主、带累大哥。所以只能我来。”

就在这时,赵姨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出来,面上卧着一个简单的荷包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周承煊和逢盈说:“二少爷,逢盈姑娘,我这边是在没什么好东西。今天是媛媛生日,按老家的规矩,总要吃碗长寿面。我多做了一些,若是不嫌弃…”

周承煊看了一眼那碗朴素却冒着热气的面,没说话,点点头算是默认。

逢盈连忙摆手:“姨娘,这怎么行,我…”

“没事,人多热闹嘛。”赵姨娘眼圈微红,语气却带着恳切,“今天难得媛媛好多了,二少爷也来了。就当沾沾喜气,求个平安顺遂。逢盈姑娘,你就当全了我这片心。”

逢盈推脱不过,见周承煊已经自顾自地在石桌旁坐下,并示意姝媛慢慢吃点心,自己也拿起了筷子,她只好也局促地坐了下来。

小小的石桌,四个人围坐,姝媛懵懂地吃着糕点,周承煊沉默地挑着面条,逢盈小口吃着,赵姨娘则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酸楚的满足。

“真好”赵姨娘忽然低声喃喃,声音有些哽咽,“媛媛这生日,好久没这么…这么热闹过了。”她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简单的一幕,这声感慨,让逢盈心里酸酸胀胀的。

周承煊看着吃得正香的姝媛,又瞥见赵姨娘那带着泪光的、卑微的满足,再想到这院子里常年挥之不去的冷清和忽视,一股无名火混着难以言喻的悲凉猛地窜上心头。

他想起外面世界正在天翻地覆,新报上的文章慷慨激昂地讨论着“平等”、“自由”,而在这深宅大院,却还死死守着那套吃人的老规矩,连一个痴傻孩子的生存都成了需要遮掩的耻辱。

凭什么?

就凭那套虚头巴脑的“尊卑”?

他越想越觉得讽刺,这府里上下,那些所谓的聪明人,那些遵循着这套规矩踩低拜高的人,在他眼里,比眼前这个懵懂的妹妹可笑可怜得多。

这股翻腾的情绪无处宣泄,最终化作了一句没头没脑、石破天惊的问话,像是要戳破这令人窒息的虚伪平静。

他目光投向逢盈,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困惑,低声说道:“都说人生来就有高低贵贱,三六九等,尊卑有序。可你说,这规矩是谁定的?凭什么生来就定了?皇帝老子以前说一不二,现在不也退了位,跟寻常老百姓没啥两样了?”

逢盈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这番话,简直如惊雷炸响在她耳边,大胆、叛逆,却又诡异地敲击在她内心深处某个被严密封锁的角落。

她从未想过,会从一个锦衣玉食的少爷口中,听到如此直指核心、近乎大逆不道的质问。

这完全颠覆了她对周承煊,或者说对她所认知的这个阶层的固有印象。

仿佛时光倒流,她依稀看见多年前,在宫墙深深的某个角落,那个尚且年幼、对世界充满懵懂疑惑的自己,也曾仰着头,问过崔嬷嬷一个类似的问题。

那时,她看着那些生来光鲜亮丽,被无数人跪拜、拥有她无法想象的一切的阿哥、格格们,小声问:“嬷嬷,为什么他们生来就那样高贵?他们难道真的天生高我们一等吗”

崔嬷嬷当时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捂住她的嘴,厉声告诫她:“小祖宗!这话可千万说不得!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是天经地义!贵人生来就是贵人,咱们生来就是伺候人的命!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咱们安安分分过日子便是。”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问过,也学着像其他人一样,将那份本能的不解与隐约的不平深深埋藏,用绝对的顺从和谦卑包裹自己,仿佛从未有过那样的疑问。

可此刻,周承煊的话,就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那早已锈蚀的记忆之锁。

早年间埋下的种子,正在悄悄破土而出。

原来,并非只有她一个人曾有过这样的困惑。

而且,说出这话的,竟是一个本该是这套规则受益者的人。

这种错位感与突如其来的共鸣,让逢盈心跳如鼓,她看向周承煊,阳光勾勒着他的侧影,她这才注意到,他眉眼间确实与周承宗有着血缘赋予的几分相似,一样的眉骨走势,相近的眼型轮廓。

但细看之下,二者的气质却如泾渭般分明。

周承宗的俊秀是温润的、内敛的,如同上好的暖玉。

而眼前这少年,则像是一柄初出熔炉、锋芒乍现的短刃。

他的脸庞线条更为硬朗清晰,下颌的弧度已初显少年的棱角,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倔强与刚毅。鼻梁挺直,唇形偏薄,此刻因说着这离经叛道的话而带着一丝嘲弄的弧度。

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与周承宗的书卷白净截然不同,显然是常年在外嬉戏玩闹、不拘日晒雨淋的结果。

他那双眼睛,继承了家族的良好基因,大而明亮,眼神却和周承宗截然不同。

周承宗的眸光是温和包容的,如平静的湖面;而他的眼神则亮得灼人,像跳跃的火焰,此刻正映着阳光,也映着某种对固有秩序的不解与挑衅。

他整个人在那里就如同一株迎着风肆意生长的白杨,浑身散发着蓬勃的、近乎嚣张的活力,却又在此时此地,流露出一种与这活力并存的、罕见的沉重。

逢盈的内心深处,其实和他一样,对这人一生下来就被分为三六九等、尊卑贵贱泾渭分明的世道,感到一种本能的不解与排斥。

只是她身份太低微,低微到连表达这种不解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将所有的叛逆压在最心底,用极致的顺从和谦卑作为保护色。

这也正是为什么,当同样处于弱势、被众人轻贱的赵姨娘向她求助时,她那份未被封建尊卑思想彻底侵蚀的本心,会让她无法像其他人一样冷眼旁观。

帮赵姨娘,固然有善良的成分,但潜意识里,何尝不是对这套踩低拜高规则的一种无声抗拒?

一股莫名的冲动让逢盈接了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同样的感慨:“是啊,以前总觉得皇上是天,说什么是什么。可现在,可不就跟戏文里唱的似的,‘皇帝轮流做’了么?”

她甚至鼓起勇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惊讶的调侃,看向周承煊,“说不定哪天,就真像二少爷说的,没这些高低贵贱了。到时候,说不定还得轮到你给我端茶送水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简直是找死。

果然,周承煊闻言转过头,挑眉瞪她,那副熟悉的恶劣表情又回来了几分:“嗬!你干柴棍,胆子肥了不少啊?这种话都敢说?还想让小爷我给你端茶送水?”他作势扬起手。

逢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闭上眼睛。

预料中的敲打并没落下,反而额头上被他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伴随着他嫌弃的声音:“想的挺美啊你!赶紧吃吧。吃完把你那匣子破烂送去库房,少在这儿做白日梦!”

逢盈捂着额头,睁开眼睛,对上他那双看似凶巴巴、眼底却并无多少怒意的眸子。

她忍不住,极轻地“噗嗤”笑了一声,随即又赶紧抿住嘴,但那瞬间漾开的笑意,如同初春冰裂,清澈而生动,竟让那张总是带着怯懦和谨慎的小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周承煊看着她这罕见的、带着点真实恼意又忍不住笑的模样,不由得愣了一下。

在他印象里,这干柴棍要么吓得像只鹌鹑,要么硬邦邦地憋着气,何曾有过这样鲜活的表情。

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却莫名地在他心里印了一下。

那一刻,一种微妙的感觉在两人之间流转。仿佛那层坚冰,在阳光下,悄然融化了一角。

那天之后,逢盈和周承煊之间的相处,的确悄然发生了变化。

逢盈不再像以前那样,如同惊弓之鸟般对他全身心戒备。

她依旧谨守本分,保持着距离,但偶尔被他捉弄、刁难时,她的反应不再全是恐惧和隐忍,反而会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无奈,甚至偶尔,会极快极轻地顶回一句无关痛痒的嘴,虽然声音很小,很快就湮灭在他嚣张的反驳里。

周承煊似乎也乐见她这点细微的改变,捉弄起她来仿佛更加起劲,只是那行径里,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趣味。

他依旧是那个离经叛道的二少爷,她依旧是那个小心翼翼求生存的小丫鬟。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那日后院阳光下的短暂交汇,那碗朴素的长寿面,那句石破天惊的质问,那个弹在额头上并未用力的栗暴,以及那个猝不及防绽开的笑容。

这些看似偶然的碎片,如同映射在平静水面的几缕微光,并不激起惊涛骇浪,却让水下的景象悄然改变了轮廓。

他们都在那森严的秩序里,找到了一个或许能短暂呼吸的缝隙,看到了对方身上那一点点不愿被规则完全驯服的、真实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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