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周承宗穿着一件深色常服,眉头紧锁,面带忧色,步履匆匆地赶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提着沉重药箱、年约四十、面容沉稳、目光沉静的中年郎中,一看便知经验丰富。长贵则机警地跟在最后,留意着四周动静。
周承宗看到角落里的逢盈和周承煊,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但此刻情况紧急,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只是对周承煊快速地点了一下头,低声道:“情况长贵大致说了。你做得对。”他的语气肯定,带着长兄的担当。随即转向郎中,“郑先生,快请随我来。”
有周承宗亲自出面主持,一切顿时变得顺畅起来。
他们一行人径直走向那扇平日里仿佛被遗忘的、通往后院的窄门,守门的婆子见到大少爷亲至,虽面露惊讶,却不敢有丝毫阻拦,慌忙打开了门。
后院内,一片愁云惨雾。赵姨娘早已哭得脱力,靠在老嬷嬷身上,眼神空洞。
见到周承宗带着郎中进来,她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周承宗温言阻止:“姨娘不必多礼,先让郎中看诊要紧。”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郑郎中立刻上前,仔细为床上那个瘦小得几乎被被子淹没、脸色潮红、呼吸微弱的小女孩诊治。
他的表情严肃,把脉,查看瞳孔、舌苔,动作迅速而专业。
良久,他收回手,面色凝重地对周承宗低声道:“大少爷,小姐这是急惊风,来势凶猛,加之拖得久了些,确实万分危急。若再晚上一两个时辰,只怕...好在现在还有一线生机,老夫必尽力施为。”
赵姨娘闻言,眼泪又涌了出来,却是希望的泪水。
接下来便是紧张的救治。
郎中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施针稳定病情,又取出药材,让赶紧去煎药。周承宗带来的心腹小厮立刻接手了煎药的活儿。
周承宗则温声安抚着几乎崩溃的赵姨娘,安排得井井有条。
逢盈站在角落,看着周承宗沉稳指挥、细心安抚的模样,心中充满了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就像这冰冷府邸里的一道光,温和、正直、有担当。
在他身边,似乎连空气都变得安稳了些。
她注意到他因匆忙赶来而微微有些凌乱的发鬓,和他低头查看药方时专注的侧脸,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跳,连忙低下头,掩饰性地绞着衣角,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这份好感朦胧而隐晦,掺杂着巨大的感激和对这份温柔的向往,却深知彼此云泥之别,不敢有丝毫表露。
周承宗忙碌间隙,目光偶尔扫过安静站在角落的逢盈。
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更勇敢。
但藏不住的善良,这在周家后宅并非幸事。
然而此刻,这份“多事”的善良却阴差阳错地救了他小妹一命。
他看着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想起弟弟方才语焉不详却急切地让他保密、特别是瞒着父亲的话,心中了然这其中的惊险。
他对她,不免生出几分怜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居于上位者的责任感和对其处境的淡淡忧虑。
他欣赏这份善心,却更希望她懂得如何在这深宅中保护自己。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忙碌,媛媛的高热终于渐渐退去,虽然依旧虚弱昏迷,但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抽搐也止住了。
郑郎中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周承宗道:“暂时无性命之忧了,但后续调理极为关键,万不可再大意。老夫开个方子,按时服用,明日此时再来复诊。切记,此事…”
“先生放心,”周承宗立刻接口,神色郑重,“今日之事,绝不会有旁人知晓。后续事宜,我会亲自安排,药也由我的人去抓,绝不会经他人之手。”
赵姨娘感激涕零,就要跪下给周承宗和郎中磕头,被周承宗急忙扶住:“姨娘不必如此,媛媛也是我的妹妹,这是我该做的。只是今日之事,关乎媛媛性命和您的处境,务必守口如瓶,对任何人都不可提起,尤其是父亲那里,您只需装作不知即可。”
赵姨娘含泪连连点头。
这时,周承宗才将周承煊和逢盈叫到外间,神色严肃却并不严厉,目光首先看向逢盈:“逢盈,今日之事,我已知晓大概。你心存善念,见危相助,其心可嘉。”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逢盈抬起头,撞入他深邃而温和的眼眸中,心跳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连忙垂下眼睫,低声道:“我只是不忍心…”
“我明白。”周承宗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但你要记住,在这深宅之内,有时善心亦需讲究方法。今日若非承煊机警,你的善心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将自己和赵姨娘都置于万劫不复之地。日后行事,定要三思而后行,量力而为,可知?”
这番话句句在理,逢盈心悦诚服,深知自己今日确实太过冲动冒险:“我知错了,谨记大少爷教诲。”
她对他的崇敬和那丝隐秘的好感,因这番既有肯定又有引导的话语而更深了一层。
周承宗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的弟弟周承煊,眼神变得更为复杂,有惊讶,有审视,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承煊,这次多亏了你。心思缜密,处置得当,做得很好。”
这声夸奖,出自一向严于律己也律人的周承宗之口,显得格外有分量。
周承煊显然极不习惯被兄长如此直白地肯定,尤其还是当着逢盈的面。
他立刻扭开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哼,少来。我就是碰巧遇上,嫌麻烦罢了。谁让她那么蠢…”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的抱怨几乎听不清,明显是嘴硬。
周承宗了解弟弟的性子,也不点破,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转而肃容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郑郎中是家中老人,嘴严可靠,我已打点过。赵姨娘这边,我也会吩咐下去,不会有人乱说话。父亲那边,我自有说法,你们切记,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两人,带着嘱托,“特别是对母亲院里的人,务必谨慎。”
逢盈和周承煊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处理完一切,周承宗留下心腹照应,便先行离开去安排后续事宜。
临走前,他目光再次掠过逢盈,对她微微颔首,那眼神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明确的界限感。
周承宗离开后,偏院内暂时只剩下赵姨娘、她的老嬷嬷、昏睡的媛媛以及尚未离开的逢盈和周承煊。
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媛媛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赵姨娘的目光首先落到正准备跟着大哥脚步溜走的周承煊身上。
她挣扎着站起身,快走两步,竟朝着周承煊深深福了下去,声音哽咽, “二少爷,今日今日多亏了你。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感谢你,若不是你,媛媛她…”话语未尽,已是泣不成声。
她虽然深处后院,却也时常听闻这位二少爷在外是如何的顽劣荒唐、不服管教,是个十足的混世魔王。
但不知为何,在她心里,却从未真正将周承煊与那些恶劣的名声划上等号。
或许是因为,这些年,无论是老爷的严格还是夫人的忽视,都未曾让这位少爷变得真正冷硬。
她依稀记得,承煊少爷年纪还小的时候,偶尔在园中撞见怯生生的媛媛,虽不会像大少爷那样温和地蹲下身说话,却也会别扭地塞给她一块点心,或者故意把滚到脚边的皮球“不小心”踢到她附近。
还有那些年节下,她和媛媛份例被克扣得厉害时,总会有“好心”的管事“记错了”份额或多拨些炭火,她后来隐约察觉,这背后似乎总有两位少爷不经意的关照。
只是她身份低微,又常年缩在后院,极少有机会能与这两位金尊玉贵的少爷说上话,更不敢将这点微末的猜想和感激宣之于口。
但这份模糊的认知,让她始终觉得,二少爷骨子里是个善心的孩子。
也正因如此,他今日这番相助,如同雪中送炭、挽救她于绝境的深恩,让她此刻的感激之情汹涌澎湃,难以自抑。
周承煊显然没料到赵姨娘会来这么一出正经八百的道谢,他正下意识想避开,却被赵姨娘这大礼弄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连忙侧开身子,避开她的正礼,脸上的表情差点没挂住,流露出几分罕见的窘迫和尴尬,语气也变得有些结巴和粗声粗气: “哎,行了行了。我就是刚好碰上,看不过眼罢了。谁让她…”
他下意识想习惯性地把缘由推到逢盈身上,想说“谁让她那么蠢被抓到了”,但话到嘴边,看到赵姨娘哭得红肿的双眼和床上昏睡的媛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别扭地扭开头,嘟囔道:“行了,人没事就行。赶紧好好照顾她吧,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赵姨娘见他如此,用袖子擦着眼泪,连连点头:“是是是,二少爷的恩情,我铭记在心。”
周承煊更加不自在了,胡乱地挥挥手,眼神飘忽,干脆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的夜色。
这时,逢盈才走上前去,她看着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的小女孩,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险些给她带来灭顶之灾的藕色小布包,走上前,轻轻塞回赵姨娘手中。
赵姨娘一愣,茫然地看着她。
逢盈低声道:“姨娘,这个还给你。没用上。今天多亏了二少爷机警,又请来了大少爷做主,才请来了郑郎中。”
赵姨娘捏着那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布包,看着眼前这个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却干净真诚的小姑娘,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猛地抓住逢盈的手,声音哽咽,充满难以言表的感激:
“好孩子,快别这么说。这钱你拿着,你应得的。若不是你当时肯听我哭诉,若不是你后来把消息传递给二少爷和大少爷...” 她的话语有些混乱,但意思却明确无比。
“媛媛今晚怕是就熬不过去了啊,我心里都明白。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说着,又要将布包塞回来,情绪激动之下,几乎要给逢盈跪下。
逢盈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坚决地把布包推回去:“姨娘,这钱我真的不能要。我只是传了个话,实在没做什么。真正救了小姐的是两位少爷和郎中先生。您快收好,后续给小姐抓药调养,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赵姨娘见她态度坚决,眼神清正,毫无贪念,心中更是感慨万千,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知道逢盈说的是实话,没有两位少爷出手,一切皆是枉然。
但她也更深知,若没有逢盈最初那一点不忍的倾听和后来的冒险,根本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在这个冰冷势利的府邸,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于她而言,已是久旱甘霖。
她紧紧握着逢盈的手,泣不成声:“好孩子,你的好,我记在心里了,记一辈子…”
逢盈看着她真情流露的样子,心里也酸酸的,只能低声安慰道:“姨娘快别哭了,小姐刚安稳些,您要保重身体。以后万事小心。”
又安抚了赵姨娘几句,见时辰不早,怕再逗留引人怀疑,逢盈这才悄悄退出了后院。
周承煊和逢盈一前一后走出后院那扇窄门,重新回到相对开阔的院落。
夜色已深,寒风凛冽,却吹不散逢盈心头那复杂难言的情绪。
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挺拔却依旧带着几分少年桀骜不驯的背影,逢盈心中百感交集。
厌恶和畏惧似乎真的淡去了许多,但并未完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这人或许也没那么坏”的改观。
两种情绪正在拉扯着逢盈。
她快走几步,与他并行,再次抬起头,无比认真地、轻声道:“二少爷,今天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
周承煊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有些硬邦邦的,甚至比平时更冲,仿佛想极力掩盖什么:
“少来这套,耳朵都起茧子了。谢什么谢?小爷我就是顺手。警告你,以后长点脑子,别什么烂摊子都往身上揽,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有人给你收拾!”
话虽如此,他那刻意加快的脚步和微微泛红的耳廓,却泄露了截然不同的心情。
逢盈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这一次,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或许并非只有顽劣和刁难。
在那层看似玩世不恭、任性妄为的外壳之下,或许也藏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别扭的善良和担当。
夜色深沉,将周府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但这一夜发生的种种,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某些人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再也无法平息涟漪。
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不觉中,发生了改变。
对逢盈而言,周承宗是遥远而温暖的光,心生仰慕却深知不可触及;而周承煊,则成了一个让她又恨又恼、却又不得不感激的、麻烦又复杂的冤家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