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红墙白雪几重深 > 第9章 玲珑布包祸福依

第9章 玲珑布包祸福依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逢盈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慢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每一个关节都发出无声的尖叫。

只见周夫人身边那位以刻薄著称的林嬷嬷,正像一尊黑塔似的堵在夹道口。

她与李嬷嬷年纪相仿,却完全是另一种气质—。李嬷嬷的严苛是针对事,力求规矩完美;而林嬷嬷的冷酷则直接针对人,那双三角眼里透出的精光,仿佛淬了冰的刀子,能剐掉人一层皮。

她是周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心腹,最是懂得察言观色、揣摩上意。

她早已从周夫人偶尔提及逢盈时那不易察觉的冷淡语气,精准地嗅到了主子对这个小丫头的不喜乃至隐隐的芥蒂。

在林嬷嬷看来,逢盈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件不该出现在精美瓷器上的瑕疵,碍眼且不合时宜。

既然夫人不喜,那她便有十足的理由,甚至是一种为主分忧的自觉,去格外“关照”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踩低逢盈,既能讨好夫人,又能彰显自己作为心腹的权威和眼力见,这种顺水人情和立威的机会,她林嬷嬷自然不会放过。

此刻,她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嘴角向下撇着,形成两道深深的、刻薄的法令纹。

她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面目凶悍的粗使婆子,如同押解犯人的狱卒,虎视眈眈。

“我…我…”逢盈大脑一片空白,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吓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仿佛又回到了在宫里做错事被主管太监拿住的那一刻,那种任人宰割的绝望感瞬间将她淹没。

“手里拿的什么?”林嬷嬷眼尖如隼,立刻捕捉到逢盈下意识往身后藏手的动作,声音尖利地喝道。

一个婆子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粗暴地掰开逢盈紧握的手指,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那个陈旧褪色、边缘磨损的藕色小布包,就这样暴露在众人眼前。

“好啊!”林嬷嬷一把夺过布包,只瞥了一眼那熟悉的、属于赵姨娘院里才用的廉价布料和蹩脚的绣花,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仿佛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

“这不是赵姨娘的东西吗?怎么会在你这里?”她猛地将布包举到逢盈眼前,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子。

“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小贱蹄子,竟敢偷到主子头上来了!说,鬼鬼祟祟躲在这里,是不是偷了东西想从这里溜出去销赃,还有什么同伙?”

这顶偷窃的大帽子扣下来,沉重得足以压死人。

“没有,我没有偷!”逢盈脸色惨白如纸,急声辩解,声音因恐惧而变调,“这是…这是…”

她慌了神,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找不到任何合理的借口来解释这布包的来源。

说实话?

那会立刻将赵姨娘也拖下水,结局可能更糟。

“还敢狡辩,人赃并获!”林嬷嬷根本不容她分辨,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快意,“看来上次夫人罚你月钱还是太轻了,没让你长足记性!来啊,把她给我捆结实了,嘴堵上,立刻扭送到夫人面前去。看你这回还有什么话说!”

两个婆子得令,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一人一边死死扭住逢盈纤细的胳膊,反剪到身后,痛得她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另一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麻绳,就要往她手上套。

逢盈徒劳地挣扎着,像落入蛛网的小虫,弱小又无力。

巨大的绝望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她吞噬。

她完了,这一次,真的完了。

周夫人绝不会放过她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夹道另一端不甚清晰地传来,仿佛刚睡醒般:

“哟,这窄巴巴的地方,怎么这么热闹?林嬷嬷,您这是唱哪出啊?”

随着脚步声,周承煊双手插在兜里,溜溜达达地晃了过来,一副恰好路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他目光闲闲地扫过被粗鲁扭住、脸色惨白、眼中盛满惊恐和泪水的逢盈,以及林嬷嬷手中那个十分眼熟、他隐约记得在赵姨娘身边那个老嬷嬷身上见过的旧布包。

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又想起午后似乎隐约看到赵姨娘在正院附近哭求,瞬间推测出了大概。

这傻干柴棍,肯定是看赵姨娘可怜,想帮她做点什么,结果笨手笨脚被人抓了个正着。

没想到她胆子还挺大的,在母亲手底下做事却敢向着外人行事。

林嬷嬷见到是他,连忙收敛了几分厉色,行礼道:“回二少爷的话,正是抓了个手脚不干净的小贼。逢盈这丫头,鬼鬼祟祟在此窥探,身上还藏着赵姨娘的财物,人赃并获!奴婢正要拿她去见夫人治罪!”

周承煊踱步到逢盈面前,无视她眼中的绝望,反而像是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般,看着她那副吓得快要晕过去却又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倔强样子。

他伸手,从林嬷嬷手里拿过那个布包,掂了掂,发出嗤的一声轻笑,语气充满了纨绔子弟的不以为然:

“就这点破铜烂铁,值得她偷?林嬷嬷,您是不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什么都像值钱的宝贝?”他晃了晃那布包,里面的碎银和簪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这玩意儿,扔大街上,乞丐都未必乐意弯腰捡。”

林嬷嬷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二少爷,这确实是赵姨娘房里的东西。”

“哦”周承煊拖长了调子,打断她,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又变得漫不经心,“你说这个啊。谁告诉你的?这上面哪里写着是她房里的东西?这布包是我的。”

“什么?”林嬷嬷和两个婆子都愣住了,逢盈也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困惑,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周承煊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信口开河,编得跟真的一样:“里头是几块我刻坏了不要的碎玉料子,那银簪子也是我前儿翻旧物找出来的,嫌样式太土气,准备扔了换钱的。刚才我从这边路过,揣兜里没放稳,掉地上了。”

他指了指逢盈,“正好让这笨手笨脚的丫头捡了去。怎么,捡了主子爷不要的东西,还没来得及上交,就算偷了?林嬷嬷,您这规矩…是不是也太大了点?”

他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诮和挑衅,眼神却锐利地看向林嬷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嬷嬷张了张嘴,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弄得措手不及。

那布包明显是女子旧物,针脚粗糙,二少爷怎么可能用这个?

但二少爷行事向来荒唐出格,不按常理出牌,他硬说是他的,谁又能立刻反驳?

难道要为了一个低等丫鬟和几块碎银,当场质疑主子?

“可是二少爷,她在此窥探行迹可疑…”林嬷嬷还想挣扎一下。

“哦,这事啊,”周承煊一拍脑袋,仿佛才想起来,“我让她在这儿等着,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小玩意儿掉在这附近。怎么,”他挑眉,看向林嬷嬷的目光带上了几分不满,“小爷我使唤个丫头帮忙找点东西,也碍着您老的眼了?还得先跟您报备一声?”

他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林嬷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不敢再坚持。

二少爷亲自出面,硬要把这事揽过去,她一个下人,还能怎样?

难道真要去夫人面前对质?到时候二少爷一口咬定,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只得悻悻地低下头:“奴婢不敢。既然是二少爷的东西,那想必是误会了。”

“既然是误会,那还杵在这儿干嘛?”周承煊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林嬷嬷无法,只得狠狠瞪了逢盈一眼,带着两个婆子,心有不甘地走了。

狭窄的夹道里,顿时只剩下周承煊和惊魂未定、浑身仍在微微发抖的逢盈。

空气仿佛凝滞了。

逢盈握着那个失而复得、却依旧烫手的小布包,手指冰凉,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声响,提醒着她刚才经历的惊心动魄。

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周承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巨大的困惑、以及一种全新的、陌生的审视。

他为什么要帮她?

为什么要撒这样一个漏洞百出、随时可能被拆穿的弥天大谎?

这完全不符合他平日里那副以捉弄她为乐的恶劣形象。

周承煊被她那直勾勾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心底某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被窥见了。

他习惯性地竖起尖刺,用嘲讽来掩饰这种不自在:“看什么看,没见过小爷这么英俊潇洒、仗义执言的人。今天算你走运,小爷我心情还不赖,懒得看你被那老婆婆搓磨。下次再这么蠢,笨手笨脚还学人滥好心,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他的语气依旧恶劣,措辞依旧难听。

但这一次,逢盈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低下头,或是感到屈辱和愤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玩世不恭的外表,看到里面某些不一样的东西。然后,她慢慢地、极其认真地、声音虽轻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谢谢二少爷。”

这声谢谢,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出于规矩的、敷衍的、甚至带着恐惧的道谢。

它发自内心,带着劫后余生的诚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周承煊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样反应,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正经道谢弄得一愣,准备好的嘲讽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他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语气生硬地转移话题:“我小妹,就是媛媛,病得很重?”

提到这个,逢盈眼中的情绪立刻被焦急取代:“是,我听小穗说,她烧得厉害,还抽搐了,情况很不好。”

她急切地说道,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赵姨娘求了夫人,夫人不肯请郎中,她实在没办法才托我帮忙。”

周承煊沉默了下来,脸上那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表情慢慢地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凝。

他啧了一声,眉头紧锁,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道:“你跟我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讽刺的话,也没有解释,只是转身,朝着与主院相反的方向走去。

逢盈愣了一下,看着少年突然变得有些不同的背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抬脚跟了上去。

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她,或许周承煊真的能找到办法。

周承煊并没有带她走远,而是绕到了靠近偏院的一处更为隐蔽的、堆放废旧花盆和杂物的角落。

他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确保无人,然后对逢盈低声道:“你在这儿等着,别出声,也别让人看见。”

说完,他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发出一声极轻却异常清脆婉转的鸟鸣声,这声音与他平日里那副纨绔模样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奇特的联络暗号的意味。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灰布短褂、模样机灵、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厮,像只地老鼠般,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对着周承煊恭敬地行礼:“二少爷,您吩咐?”眼神却好奇地瞟了一眼旁边的逢盈。

周承煊快速低声吩咐,语速快而清晰:“长贵,立刻去前院找我大哥!别惊动旁人。就说我说的,后院小妹病危,抽搐了,急需郎中,让他务必想办法,找个嘴严可靠的,立刻过来!要快!记住,这事绝不能让我爹知道,半点风声都不能漏!”

那名唤长贵的小厮显然是他心腹,闻言神色一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是,奴才明白。绝不让老爷知道!”说完,身形一闪,又迅速消失在暮色与杂物堆的阴影里,动作敏捷得惊人。

周承煊这才转向逢盈,语气依旧算不上好,却带着一种务实的态度:“光有郎中不够,得我大哥出面才能镇得住场子,也能找到真正靠谱的人。这事必须瞒着我爹,他若知道,不仅赵姨娘要吃挂落,连我大哥和我都讨不了好,媛媛后续的诊治更可能被彻底掐断。”

逢盈惊讶地看着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竟然考虑得如此周全,不仅立刻派人去找大少爷,连郎中的可靠性和事后遮掩都想到了,甚至对老爷的反应和后续影响都有清晰的预判。这完全颠覆了她对这位二少爷只有顽劣胡闹的认知。

周承煊似乎被她那惊讶的目光看得有些恼羞成怒,别扭地扭开头,声音硬邦邦地补充道:“干嘛?在你心里,小爷我就是那种冷血无情、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小妹病死的混账东西?”

这话像是在质问逢盈,又像是在反问自己。

逢盈立刻低下头:“奴婢不敢。”心中却因他这句话,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她对他的观感确实复杂了,感激是真,但过往那些恶劣的戏弄也是真,两种情绪交织着,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定位眼前这个人。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暮色渐浓,寒意侵骨。

逢盈紧张地攥着衣角,不时张望。

终于,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