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嬷嬷搂住她,声音哽咽:“好孩子,嬷嬷是怕...怕失去你啊。这深宫里,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逢盈不明白,在这深宫中,她一个低等宫女,能有什么危险?但看嬷嬷如此伤心,也就不再多问,只是将疑惑埋在心底。
宣统三年,深秋。
逢盈奉命前往御药房取药,路过御花园时,被一阵欢笑声吸引。
她躲在假山后,看见几个衣着华丽的女孩正在玩毽子,那是醇亲王家的格格们。
她们身着锦缎,头戴珠花,笑声如银铃般清脆,与逢盈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形成鲜明对比。
其中年龄最小的六格格不小心将毽子踢到了假山附近,蹦跳着过来捡取。一抬头,正好与逢盈四目相对。
“你是谁?”六格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衣着朴素的宫女,眼中没有傲慢,只有纯真的好奇,“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逢盈慌忙低头,恭敬地回答:“奴婢是杂物房的逢盈,奉命去御药房取药。”
六格格却继续盯着她看,小脑袋歪向一边:“奇怪,你长得好像我二姐,尤其是眼睛...”她说着,还向前凑近了些,似乎想要看得更仔细。
逢盈心中一震,不知如何应答。
幸好此时远处传来呼唤声:“毓秀!快回来!”
六格格应了一声,又好奇地看了逢盈一眼,才转身跑开。
逢盈呆立原地,心中困惑不已。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估摸着定是六格格年纪小,看走了眼。
当晚,她把这件事当作趣闻讲给了崔嬷嬷听。出乎意料的是,嬷嬷脸色大变,手中的针线活都掉在了地上。
“以后见到格格阿哥们的,能避则避。”嬷嬷的声音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恐惧,“这深宫中,好奇心会招来祸事,记住嬷嬷的话。”
逢盈点点头,但心中的疑惑却如潮水般汹涌。
为什么嬷嬷总是如此紧张?
为什么她不能接近那些皇室成员?
这些疑问在她心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不久后的一个春日。
那天逢盈照例在井边洗衣,突然几个太监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地传递着什么消息。
很快,整个皇宫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层层不安的涟漪。宫人们交头接耳,侍卫们的表情也变得格外严肃。
“出什么事了?”逢盈小声问路过的小太监,心中充满不安。
小太监四下张望,压低声音:“武昌...武昌出事了!革命党...造反了!”他的眼中既有恐惧,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革命党?
逢盈对这个词似懂非懂。但她敏锐地感觉到,深宫中原有的秩序正在悄然变化。
太监宫女们不再像以往那样严守规矩,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侍卫们加强巡逻,眼神警惕;王爷大臣们行色匆匆,面色凝重,仿佛有天大的事情即将发生。
随后的几个月,宫中的气氛日益紧张。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骇人,南方各省相继独立,革命军势如破竹,一路向北推进。
深宫高墙再也挡不住时代变革的浪潮,就连逢盈这样的低等宫女都能感受到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崔嬷嬷越来越频繁地嘱咐逢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学会保护自己。这深宫不是久留之地,总有一天...”老嬷嬷的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但逢盈能感受到她言语中的担忧与不舍。
逢盈不明白为什么嬷嬷总是说深宫不是久留之地,这里虽然不是家,但至少是她们唯一的安身之所。
她无法想象离开紫禁城,自己还能去哪里。
宣统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这个注定载入史册的日子。
清晨起来,逢盈就感觉到宫中的气氛异常。太监宫女们个个面色惶然,窃窃私语,就连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陈公公也难得地没有出现训人。
一种莫名的紧张感在空气中弥漫,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今日待在院里,哪儿也别去。”崔嬷嬷严肃地嘱咐道,自己却不时外出打听消息。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脚步也越来越匆忙。
午时刚过,老嬷嬷匆匆回来,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
她一把拉住逢盈的手,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天变了...皇帝...退位了...”这话语如同惊雷,在逢盈耳边炸开。
逢盈茫然地看着她,尚未完全理解这句话的重量。
皇帝退位?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皇帝是天之子,是天下最尊贵的人,怎么会退位呢?
崔嬷嬷不再解释,迅速整理出一个小包袱,塞进逢盈怀中,又掏出一个小布袋,那是她大半生的积蓄,沉甸甸的:“这些你拿好,从西华门出去,千万不要回头。”老嬷嬷的语气急促而坚定,不容置疑。
“出去?去哪?”逢盈不知所措地问道。
她从未想过离开皇宫,这里是她们二人唯一的家,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皇宫不再是安身之所了!”崔嬷嬷眼中含泪,声音哽咽,“记住,往南走,找个安身之处。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这话语中充满了不舍与无奈,仿佛一把利刃刺痛了逢盈的心。
门外嘈杂声与碎裂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惊慌的呼喊和粗鲁的呵斥。
崔嬷嬷脸色骤变,猛地将逢盈推向通往西华门的小道。
“不!嬷嬷,我们一起走!”逢盈终于反应过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不是害怕宫外的未知,而是害怕与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分离。
她死死抓住崔嬷嬷粗糙的手腕,眼泪夺眶而出,“我们一起走,求您了!外面什么样我们一起去看看!”
崔嬷嬷看着逢盈泪眼婆娑的小脸,心如刀割,眼中满是不舍与痛楚,但她的语气却异常坚决:“傻孩子,别说傻话,嬷嬷老了。”
她用力想掰开逢盈的手,语速极快地解释着,“我这把老骨头,离了这深宫,就是你的累赘。外面兵荒马乱,我走不快,也熬不住,只会拖累死你。”
她见逢盈仍死死抓着不放,声音更加急促严厉:“听着,你必须一个人走。嬷嬷在宫里待了一辈子,根就在这里。那些乱子,嬷嬷知道怎么应付,他们不会为难我一个老婆子,但你不一样!”
崔嬷嬷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越来越近的混乱人群,猛地将逢盈的手掰开,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后门方向推去:“你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你想让嬷嬷白白护你这么多年吗!快走,活下去!只有你活下去,嬷嬷做的一切才值得!”
就在这时,几个惊慌失措的小太监尖叫着从她们身边跑过,差点撞倒逢盈。
崔嬷嬷趁机再次狠心地将逢盈推开几步,自己则用瘦弱的身躯有意无意地挡在了路口,隔开了逢盈与那些混乱的来源。
“走啊!”崔嬷嬷回头,最后看了逢盈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不容置疑的命令,有锥心的不舍,有最深切的期盼,还有一丝赴死般的决绝。
她似乎要用这最后一眼,将逢盈的模样深深地刻进脑子里。
逢盈看到嬷嬷刻意挡在前面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嬷嬷的用意。
巨大的悲痛和了悟冲击着逢盈,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她狠下心,咬着牙,泪水模糊了视线,最后看了一眼嬷嬷那瘦弱却无比坚毅的背影,转身混入零星跑向西门的人流中。
她不敢再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冲回去,怕看到嬷嬷被推搡、被呵斥的场景。
她低着头,用袖子死死捂住嘴,压抑着呜咽,凭借着对宫中路径的最后一点熟悉,跌跌撞撞地向着嬷嬷指引的方向跑去。
宫墙、殿宇、慌乱的人群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崔嬷嬷最后那一眼,清晰地烙在她的心上。
当她终于踉跄着冲出西华门的侧门,站在宫外的街道上喘着气,回头望去时,沉重的宫门正在缓缓合上,隔绝了她与过去十二年的人生。
朱红宫墙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那里曾是她唯一的安身之所,如今却再也回不去了。
街上人声鼎沸,报童高声叫卖着号外,人们聚在一起激动地讨论着皇帝退位、共和成立的消息。
逢盈茫然地站在人群中,仿佛一叶孤舟漂荡在汹涌的大海上。
她转身汇入街上熙攘的人流,向着未知的前方走去。
雪花又开始飘落,洁白无瑕,仿佛要洗净这个古老帝国所有的荣光与尘埃,也为这个刚刚开始自己人生旅程的少女,铺就一条充满未知的道路。
前方是变革的时代,是一个少女不得不独自面对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