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无孔不入地扑打在逢盈单薄的旧宫装上,那点微薄的体温瞬间被剥夺,刺骨的冷意让她牙关都忍不住轻颤。
她裹紧了身上的衣裳,踉跄地走在陌生的街道上。
宫墙已被远远抛在身后,此刻她举目无望,不知该往何处去。
街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瘦弱的小姑娘,独自在风雪中行走,面色苍白,眼神惶然,任谁看了都会心生疑窦。
逢盈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走了不知多久,双腿已经冻得麻木。
她死死抱紧了怀中那个小小的包袱,仿佛那是连接过去与嬷嬷唯一的纽带,也是她全部的家当。
宫墙外的世界,像一锅突然煮沸的水,喧嚣、滚烫、混乱。
报童尖利的叫卖声、人群激动的议论声、车马声、甚至偶尔响起的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慌的惊呼,混杂着各种陌生的气味,一股脑地涌向她,让她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她像一叶被抛入惊涛的小舟,在熙攘的人潮中跌跌撞撞,无处凭依。
巨大的茫然和恐惧攫住了她。
逢盈缩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倚靠着冰冷砖墙的屋檐,试图躲避风雪和那些或好奇或漠然扫过她的目光。
她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打量着周围,评估着每一个潜在的威胁。
包袱里那点银两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既是希望,更是招致祸患的根苗。
街上报童的叫卖声断断续续传来:“号外!号外!清帝退位,共和成立!”
这些话对她来说太过陌生。
她只知道皇帝没有了,皇宫不再安全,她必须离开。
但接下来该怎么办?今晚该在哪里过夜?明天又该去往何方?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稚嫩的心头。
正当逢盈沉浸在迷茫中时,一辆黑漆平顶、样式朴拙却用料考究的马车在她附近停下。
拉车的马匹神骏,车夫衣着整洁,态度恭谨。
这排场让逢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前的人非富即贵,而富贵往往意味着她无法掌控的力量和危险。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掀开,一个少年弯身走了下来。
他身着宝蓝色杭绸面料的长棉袍,外罩一件玄色贡缎滚着银鼠毛边的马褂,颜色搭配沉稳,毫不扎眼,但料子精细,剪裁合体,透着一股不着痕迹的讲究。
他约莫十七八岁,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眉眼疏朗,气质温润中带着一种自然的从容,与周遭的纷乱惶惑形成微妙对比。
他似乎正要走进旁边一扇黑漆大门,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落在了逢盈身上。
那目光没有立刻移开。
逢盈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立刻将头埋得更低,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最坏的打算:他是坏人吗?是宫里派出来追查的人?还是拐子?
她下意识地计算着逃跑的路线和可能性,手指悄悄收拢,准备一旦情况不对,就抱着包袱冲进人群。
脚步声却沉稳地朝她这边来了。
逢盈的呼吸窒住,感觉那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一双干净的黑缎面千层底棉鞋停在了她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过分靠近,留下了一个不至于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
“小姑娘?”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清朗,温和,带着一种天然的关切,没有居高临下的呵斥,也没有轻浮的探究。
逢盈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了一丝,但警惕仍在。
深宫里学来的生存本能在大声叫嚣:不要相信任何人,保护好自己。
她不敢抬头,只能用冻得通红的耳朵捕捉着一切信息。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家人呢?”那个声音再次问道,语气里的善意似乎又多了一分。
家人?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中了逢盈。
嬷嬷最后那决绝的眼神和背影瞬间浮现在眼前,巨大的悲伤和孤独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淹没。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但她强行压下了哽咽。
不能哭,不能露怯。宫里生存的第一课就是隐藏真实情绪。
她需要判断,需要机会。
她强迫自己缓缓抬起头,飞快地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少年——他的衣着细节、他整洁的仪容、他沉稳的气度,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坦荡,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温和与正直。
这不像是心怀叵测之徒的眼神。
宫里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逢盈练就了一种直觉,能大致分辨出恶意与善意。
而且,他这身打扮和气度,绝非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必然是家教严谨、生活优渥的世家子弟。
这样的人,或许不屑于做那些下三滥的勾当。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成形:逃跑或许能避开未知的危险,但也可能陷入更大的困境。
而眼前这个人,或许……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她暂时安稳下来的机会?
他看起来不像会苛待下人的人。
赌一把!
她心一横,泪水适时地滚落下来。
她放下包袱,朝着周承宗就跪了下去,在冰冷的地上磕了个头。
这个动作她做得无比熟练,在宫里,这是最基本的求生姿态。
这举动果然让那少年吓了一跳,他立刻侧身避让,似乎很不习惯承受这样的大礼,并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快起来,地上凉,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反应进一步印证了逢盈的判断,他不是那种视他人跪拜为理所当然的纨绔。
逢盈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语气急切而恳切,将自己预设好的悲惨身世用最可怜无助的语气道出:“这位少爷,求您行行好!村里闹饥荒,养父母…养父母他们都没了,我没地方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看到他眉头微蹙,眼中怜悯之色加深。
时机到了!
她继续用孤注一掷的语气推销自己,话语清晰,极力表现自己的价值和无害:“您家里缺不缺下人?我什么活都能干!洗衣、做饭、打扫院子,我都不怕累。我吃得很少,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一口饭吃就行,求求您了!”
她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番恳求上,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盯着周承宗,里面充满了期盼,更深的则是恐惧被拒绝的绝望。
周承宗看着跪在冰冷地上、冻得瑟瑟发抖却眼神执拗坚定的小女孩,他的心软和善良最终占据了上风。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不忍,弯腰虚扶她的手变得实在了些许,轻轻托了一下她的胳膊:“快起来吧,别跪着了。这世道,唉…”
他沉吟了一下,看着她充满期盼又害怕的眼睛,温声道:“你先跟我回去吧。我家就在前面。”他指了指那扇黑漆大门,“至于要不要留下,得看我母亲的意思。”
“谢谢少爷!谢谢少爷!”逢盈连声道谢,心口那块巨石终于稍稍落下。
她赶紧捡起自己的小包袱,乖顺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她成功了。至少,第一步成功了。
她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虽然前途依旧未卜,但总好过冻死饿死在街头。她悄悄抬睫,看了一眼身前那挺拔温润的背影,心中复杂难言。
有庆幸,有算计,有一丝利用了他善意的愧疚,但更多的是活下去的决心。
在深宫里十二年,她学会的远不止如何洗衣扫地。
周承宗领着逢盈进了不远处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院。
青砖灰瓦,门楣高大,虽非极尽奢华,却自有一股沉稳端严的气度。
门房见是大少爷回来,身后还跟着个面生的小丫头,虽有些诧异,却也不敢多问,恭敬地行礼开门。
穿过影壁,走过打扫整洁的庭院,逢盈默默打量着四周。这宅子虽比不得王府皇宫,却也是殷实规矩的人家。
几个下人见周承宗带回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碍于身份,没人开口询问。
周承宗径直带着逢盈来到正厅,吩咐丫鬟:“去请夫人来。”
不多时,一位身着绛紫色锦缎旗袍,外罩貂皮坎肩的中年妇人在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约莫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目间与周承宗有几分相似,但神情更为严肃。
“宗儿,这是...”周夫人的目光落在逢盈身上,带着明显的疑惑和审视。
周承宗上前一步,温声道:“母亲,这是我在街上遇到的姑娘。她从乡下来,村里闹饥荒,家人都不在了,无处可去。我看她可怜,便带回来问问,咱们府上可否收留她做个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