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门关上以后,陆为时就站在原地,安静目送爱人离开。
夜风从废墟中吹拂而来,带着烧焦的气味,将他额前的碎发揉得凌乱不堪。
也遮盖住了他苍白憔悴,冷汗涔涔的眉眼。
闪烁的警灯与尚未扑灭的火光交织在一起,映照周围层叠杂乱的人影,如同一场初醒的大梦。
相比起昏迷时的那场噩梦,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陆为时心惊胆战,后怕地想。
坐在车里的江晚隔着警车的防弹玻璃看向陆为时,怕爱人担心,于是戴着镣铐大方挥手。
陆为时也笑着朝他用力挥手。
他脸颊一侧旋起酒窝,恣意明媚,一如多年前那个,沐浴在光里,不管不顾往悬崖外纵身一跃的纯粹少年。
或许被爱包裹的小朋友生来学不会恨。
所以纵使遍经罪恶,重病缠身,他也依然能够笑得这样毫无阴霾。
仿佛这只是一次,最寻常不过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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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在监狱服刑的漫长岁月里,江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靠反复回想这一幕度过,用对爱人的思念对抗着监狱中枯燥乏味的劳改。
但江晚不知道的是,在警车驶离视野的下一刻,陆为时脸上的笑意便如抽丝剥茧般溃散。
他像是被凭空抽走了支撑身体的脊梁,发出破碎到让人心惊的喘息,毫无预兆向前栽倒。
卲以航跛着腿去扶他时,惊觉他身体的重量,竟轻得如此吓人:“为时——!”
陆为时的皮肤冷得发僵,额角大滴冷汗沿脸庞的轮廓滚落:“…航,航仔哥哥。”
“你现在什么感觉?”邵以航如临大敌地将他背进急救车。
心脏在陆为时胸腔里错乱无序地狂跳着,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不停撞击本就孱弱的血肉:“好像……有一点死了。”
颈侧的静脉滞留针被冷汗浸透,透明敷贴掀起一角,随着陆为时濒死般的呼吸微微起伏,隐约渗出一点暗红的回血。
——这不是体力透支导致的晕厥,而是他连轴转硬撑到极限的排异反应。
那颗被誉为【医学奇迹】的心脏,此刻在他胸腔里沉重搏动,像一枚无法嵌合的异物,在身体里向主人宣告起一场至死不休的战争。
回国后,陆为时被送进急诊重症监护室住了很久。
他本就带着一身陈疴旧伤,千疮百孔的身体在普罗旺斯几经波折,早已油尽灯枯,不堪重负。
排异反应迟迟不见缓解,高热朝退暮起,医生只能一遍遍调整用药剂量。
一袋又一袋药液悬挂在床头,顺着颈侧的滞留针直抵静脉。
药物沿经络蛮横地流过四肢百骸,将血管撑得发炎肿胀,如剥皮拆骨般强硬灌进胸膛。
紧接着,那颗濒临停摆的心脏,便在剧烈痉挛中被迫重新跳动。
高热最严重时,他连眼睫都凝着汗水,时而冷得发抖,时而又烧得连呼吸都带灼热的滚烫。
药物副作用的反扑来得迅猛。
极致的痛楚,将陆为时从清醒与浑噩之间反复凌迟拉扯。
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冷汗浸透枕头,失速的心跳撞击着残损的神经,意识在剧痛中涣散,视野中是一片挥之不去的血色,耳畔只有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
哪怕呼吸里翻涌着血腥的锈气,他也只是咬紧牙关,将所有痛楚强行咽回喉间,硬是不吭一声。
亲手为他治疗的李若姝看不下去,常常劝他:“师兄,疼就说出来,不要死撑。”
但每一次,陆为时都会闭着眼缓很久,哑声笑一下:“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爱人不在身边,无法讨要一个安抚的拥抱以告慰痛苦。
排异的折磨,更不会因为他的示弱而手下留情。
他只能硬撑。
熬过一轮又一轮高热惊厥的漫长黑夜。
最终于江晚的探视日来临之前,强撑着从病床爬起,换上精心挑选的大衣,再戴上厚重围巾,遮住颈侧惨不忍睹的针孔,大片青紫的淤痕。
这样陆为时就能够安心奔赴,跟爱人的见面。
邓文见他掩盖不住,发颤的指尖,沉着脸试图阻拦:“以你目前的状况,不应该走出无菌病房。否则外面的任何一场流感,都会随时要了你的命。”
陆为时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坚定得不容置喙,满眼期盼道:“阿晚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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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视日这天,江晚坐在会见室里,远远看见陆为时独自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英伦风,绅士挺拔的深色大衣,围巾遮盖住下半张脸,优哉游哉地走进来,
江晚悬挂已久的心此刻放下些许:
——他还能自己走进来,是不是说明身体没有大碍?
陆为时在厚重的玻璃挡板前坐下,拿起听筒,用江晚最熟悉的散漫语气调侃:“看守所这装修品味,还不如我半个指甲盖。我在家里置办了几件工艺品,等你回来一起欣赏。”
“好啊。”江晚笑着点头。
陆为时眼睛泛着红,嘴角却翘起来,带些笑味:“阿晚,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
只这一声,江晚也红了眼眶:“我很好。”
会见室的灯光直白地打在陆为时脸上。
江晚看出他消瘦许多,眉眼间笼着一股化不开的深郁病气,忍不住心疼:“可是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好。”
“没有的事,”陆为时脸不红心不跳地狡辩,“是你情人眼里出儿子,满眼都是担心自家子涵受委屈的亲妈滤镜。”
“好有年份的老梗。”江晚黑线。
“这不新梗你也刷不到嘛。”
“谁说的,”江晚被他逗笑,“劳改犯也有刷手机的权利好吗。”
“就那点时间,你全用来跟我聊天了,”陆为时嫌弃,“哪有空刷烂梗?”
“你等着吧,三年之期一到,我就要你跪着恭请梗王归位。”
这一次会见的时间很短。
短到他们还没来得及互诉衷肠,警员就已经过来提醒时间已到。
江晚眼睁睁看着陆为时放下听筒以后,左手在桌沿撑了好一会儿,才能勉强站起身。
皮肉薄瘦的手指按在桌面,用力时骨节因隐忍痛楚而泛出骇人的青白。
但陆为时还跟没事人似的,一边往外走,一边接二连三地回头朝江晚挥手,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
后来的探视日,便成了江晚枯燥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刻度。
高墙之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奔波半生,早已疲乏的江晚终于有了闲暇的机会,如今每日最大的盼头,便是数着陆为时还有多久会来。
而挣扎在生死边缘病床上的陆为时,也将探视江晚当作了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他们虽身处两地,灵魂却在遍历生死后,有了前所未有地贴近。
从今往后,世间再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取代他们彼此在对方心中的位置。
可一切终究抵不过生理的衰败。
随着刑期推移,药物副作用与排异反应的双重折磨,将陆为时推向了更加难以抵抗的深渊。
江晚见他的次数越多,心底就越恐慌。
——陆为时走路的步伐,肉眼可见地变慢了。
起初只是起身时,需撑着桌子借力。
后来,他连拿起听筒,瘦削的手腕都控制不住发颤。
再后来,陆为时连说话的语速也变慢了,每短促地说出几个字,都要稍微停顿几秒,像在强忍咳血的冲动。
而且声音很轻,稍不留神连他说话的内容都听不清楚。
江晚隔着一层厚实的玻璃,眼睁睁见爱人如一朵失去水分的桐花,缓慢在时光中枯萎凋零。
自己却连伸手扶他一下都做不到。
这种绝望无法言说,痛入骨髓。
江晚甚至会恨自己所为极端,到了今日的处境,才后悔不能每时每刻陪在爱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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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再后来,陆为时来探视的时间也变晚了。
江晚在厚重的玻璃墙前等了很久,数着墙上的钟表,一格又一格地走过。
陆为时依旧是独自走进来的。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间毫无血色,额角的冷汗像是刚擦过,发尾残存湿意。
陆为时像往常一样坐下,笑着拿起听筒:“阿晚,你真没法想象最近的交通有多差,连来监狱都要堵上半天。”
“你今天是不是打针了?”江晚毕竟亲手给他打过无数次针剂,有着近乎残忍的直觉。
陆为时迟钝地愣了一下,随即轻松道:“只是常规治疗而已。”
“什么叫常规治疗?”
“就是常规注射免疫抑制剂,还有一些抗炎素之类的,”陆为时漫不经心道,“就是心脏病患者日常的治疗流程嘛,你不要担心。”
江晚笑不出来,只能问:“疼吗?”
“不疼,”陆为时撒谎撒得眼睛都不带眨,“只是听起来可怕,但其实没什么感觉。”
江晚握着听筒,声音低哑:“陆为时,不要骗我。”
陆为时当然要骗他。
陆为时当然不能说,自己是如何在急诊室里,一次又一次咬牙熬过失血性休克的生死门关。
不能说自己如何被药物的副作用,折磨到食难下咽,昼夜难眠。
更不能说在推开这扇门之前,自己独自在走廊里扶着墙站了多久,才等到遮住视野的黑雾消散一点。
才得以做到,看似安好无恙地走进来。
“阿晚,我没有骗你,”陆为时只会将手掌伸出,贴在玻璃墙上,用跟爱人撒娇的语气轻哄,“就算有难受的地方,也只要阿晚牵牵手就好啦。”
——这是他们每次见面都要进行的仪式。
江晚也伸出手,隔着玻璃与他掌心相对:“你要快点好起来,这样等我出狱那天,才能用一场盛大的婚礼把我接回家。”
他们把高墙内每一次短暂的见面,都视作珍贵的约会。
爱侣约会最圆满的结局,莫过于一场盛大的婚礼。
这是陆为时执意要给江晚的承诺,所以尽管江晚从不在意这些形式,却还是努力表现得满心期待。
陆为时亦每次都答应得正色:“我在家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