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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监护仪疯狂报警。
陆为时高热难退,炎症指数一路飙升,严重的高热反应卷土而来。
李若姝将大剂量药液推进他颈侧静脉时,他疼得肩背绷紧,几乎成了一张随时会断裂的弓。
痛感如同冰冷锋利的金属切断血管,最终钻进胸膛,抵达心脏。
翻江倒海的绞痛将陆为时吞噬。
可是这天,偏偏是探视日。
陆为时虚脱地缓了许久,才重新攒够睁眼的力气。
李若姝心疼得不行,劝道:“师兄,今天不如别去了,以你现在的状况,恐怕连会见室都走不到。”
陆为时只纵容自己闭了闭眼,便咬牙起身换衣服:“他在等我。”
“服刑的日子太漫长了,他只有我了。”
于是陆为时还是如约出现在了会见室。
李若姝拗不过,本想扶他进去,却被固执地避开:“阿晚看见了会担心的。”
陆为时站在门外,将围巾重新绕好,面对镜子再三确认,颈侧那些药物和针管造成的淤痕尽数遮盖完好,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江晚早已等在里面。
陆为时走得很慢。
从前江晚还以为他是病后体虚,可江晚终究不是傻子,渐渐也明白过来——
陆为时走得慢,是因为疼。
是每迈出一步,都伴随抽筋拔骨的剧痛,却仍要强迫自己步伐平稳,假装若无其事。
“阿晚,最近过得怎么样?”陆为时拿起听筒,声音仍是粉饰太平的愉悦。
江晚看着他没有血色的脸,眼眶慢慢泛红:“你很疼,是不是?”
或许相爱到极致的人之间,真的会出现共感。
陆为时沉默了一会儿,仍旧试图故作轻松:“这一次…是有一点,不过也还好。”
“一点是多少?”江晚却穷追不舍。
陆为时虚弱地抬一下眼皮,倔强道:“一点就是一点啊。”
“陆为时,”江晚的手指收紧,指节抵在听筒上,泛出苍白无力的颜色,“要不然就算了。”
陆为时不解。
“不要每次都这样了,”江晚的声音压抑着濒临崩溃的绝望,“不要每次接受完治疗以后,还要强撑着走进来看我。”
“我们…不要再做这么痛苦的事情了,好不好?”
隔了许久,陆为时慢慢抬起那只掩在袖口里,满布针孔与淤青的手掌,轻轻贴在玻璃上:“不要难过,阿晚,我真的没事。”
会见室里死寂无声。
冷白的灯光打在玻璃墙中,残忍地划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江晚呼吸一滞,颤抖着抬手,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与他掌心相覆:“可是陆为时,你这样逞强,让我怎么能不难过?”
“阿晚,”陆为时的声音清浅,带些气若游丝的意味,说长句时,忍不住喘息,“如果我不做这件事,那谁来陪你呢?”
这句话让江晚鼻子一酸,滚在眼眶的眼泪终究大颗砸下。
“如果我不做这件事,那我又该拿什么东西,当成我熬过治疗的盼头呢?”
“阿晚,治疗好疼,”他浮夸撇嘴,“只能想你。”
“阿晚,”陆为时隔着玻璃,贪婪地描摹着江晚的轮廓,温柔的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不是为了你来见你。我是为了我自己,才非来不可。”
“我想陪着你,也想被你陪着,用与你见面的方式,缓解我治疗时,难以忍受的痛楚。”
“所以阿晚,这世上谁都可以劝我放弃。”
“唯独是你,不要劝我,好不好?”
——“疼痛”是自己的事,唯有对爱人讲,才有意义。
“……”江晚与他对视许久,看见那双病倦难掩的眸子里,透着对爱人的真挚,才释然一笑,“好。我知道了。”
探视时间结束以后,厚重的铁门轰然合拢。
知道江晚不会看见,陆为时才如耗最后一丝力气般,整个人朝一侧栽倒。
邓文赶紧冲上来一把接住他,脸色铁青地怒骂:“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陆为时闭着眼,呼吸不畅,惨白的唇角却带着一抹得偿所愿的畅快笑意:“…我是什么人,难道你,今天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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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出狱那天,恰逢盛夏。
监狱沉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推开,盛夏骄阳劈头盖脸地洒落。
热浪迎面扑来,带着尘土、树叶、柏油路的气味。
——这样的味道,一定能被命名为“自由”。
江晚被阳光晃得微微眯眼。
随后,他看见了陆为时。
面前的台阶铺着一段红毯,一直延伸到路边,被装饰得花红柳绿,喜气洋洋的兰博基尼大牛旁。
陆为时就穿一身站剪裁挺括的西装,倚在车旁。
江晚其实很少见他穿西装。
重病导致的清瘦,丝毫未减陆为时的恣意风骨,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桐花胸针,将骨子里的散漫衬得愈发张扬,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矜贵少爷。
好看得完全不讲道理。
——是那种,遍体鳞伤仍纯粹风流,被病痛与生死淬炼过,却依旧无法压垮和折断的好看。
这个人仍以最鲜活的姿态站在自己面前。
江晚忽然觉得心口发紧。
这一次没有隔着冰冷的防弹玻璃;没有滋滋作响的听筒;没有严格计算,短暂的会见时间。
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春风与暖阳里。
站在,江晚重获自由时,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邵以航吊儿郎当地抱着手臂,一脸吃瓜的模样;谭在昔站在他身边,冷冽的眼神难得的柔和。
可江晚眼里谁也装不下。
江晚的视线只落在陆为时身上,观察他刻意遮盖,却仍旧病倦深厚的脸色,以及藏在西装袖口里,轻微发颤的指尖。
——当然,这一次发抖,应该是太过紧张造成的。
陆为时单手捧着花,连酒窝都盛满夏日的阳光,明媚到炽热: “江先生,恭喜刑满释放。”
“哎唷,小江总,”邵以航嘴贱地拆台,“你伴侣为了接你,一大早就起来折腾了。挨了针打了药,出门前还差点被医生关回病房。”
“闭嘴,”陆为时略显不满地反驳,“你这有夫之夫少在这里破坏气氛。”
于是江晚踩着遍地阳光,一步步走向陆为时,接过那束盛放的桐花,随后握住那只递花的手。
这是那只,无数次隔着玻璃墙与他十指相贴的手。
皮肤泛着病态的凉意,掌心却是温热的,隐约能感受到属于活人的脉搏。
“阿晚,婚礼准备好了。”陆为时用力反握着江晚的手。
江晚猛地抬眸:“今天?”
“说好的,你出狱那天,我接你回家,”陆为时顿了一下,眼底浮现细碎的光芒,语气庄重,“顺便,娶你。”
江晚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酸涩得发疼。
他想骂陆为时胡闹。
毕竟以陆为时目前的身体状况,估计无法支撑繁琐的仪式。
而且哪有刚刑满释放的人,出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结婚的?
可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成一个拥抱。
——江晚张开双手将陆为时狠狠勒进怀里。
是个凶狠的动作,可真正碰到陆为时单薄的脊背时,又骤然卸了力。
那副骨架太瘦了,硌得人心惊。
江晚抱着他,才终于明白,小说里那些剖心剔骨、血脉相融的桥段,并非全是夸张。
爱意浓到极处,是真的会恨不得把对方揉进骨血里。
恨不得一身相替,帮对方承担一切苦楚。
陆为时被抱得胸口发闷,闭着眼用下巴蹭蹭江晚锁骨:“阿晚,你看,我没有食言。”
“我来娶你,接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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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这场迟来的婚礼上。
春风自庭院穿堂而来,吹得满树桐花簌簌作响,如同为他们的婚礼见证。
这一次,他们终于不用再隔着玻璃和铁门,真真切切站在彼此身前。
陆为时像以往探视时一样,朝他伸出一只手掌。
江晚见状,笑着将自己的手覆上去。
双掌相覆,一只手先扣进对方指节,另一只手相继随之。
十指紧扣。
江晚欺身向前,抵着他额头:“久等了,为时…对不起,是我来得太晚。”
确实久等,久到陆为时独自走过无数次鬼门,经历无数轮生死。
久到桐花一季凋零一季再开,早已不知等了春秋几度。
可当江晚重新睁开眼,看着眼前西装革履、眉眼如初的爱人时,陆为时还是笑意温柔,眸光澄澈,隽秀如春山。
“不久。”
他握紧江晚的手,轻声说:“阿晚,爱是永恒的,所以时间不堪一击。”
“所以从此往后,不妨干脆地去爱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事物。”
“只要有爱,一切都为时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