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启承神情铁青,如丧考妣。
可已经没有人再多看他一眼。
远处,消防与急救人员陆续进场。那些被陆为时放出来的宾客与弃子,披着急救毯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哭喊声、警笛声与建筑坍塌的轰鸣混成一片,犹如一场迟来多年的清算。
江晚站在原地,神色安静得近乎空茫。
原来不是没有人查。
原来不是没有人查。不是所有沉寂都意味着粉饰太平。只是因为权势的罗网盘根错节,所以才有人暗中取证、隐忍蛰伏,在长年累月的黑暗里,一直等到了今夜。
等到这座由江晚亲手搭建的死局,反过来成为了撕开旧案黑幕的最后铁证。
现场交接完毕,谭在昔拿着一副手铐,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江晚
今夜的火光照出了旧案真相,却也照见了江晚亲手犯下的罪。无论出于何种绝望的初衷,法律的天平上,罪行从不因仇恨而被豁免。
陆为时几乎是在看见那副金属手铐的瞬间,瞳孔骤缩——
他明明已是强弩之末,却仍本能地向前迈出半步,失去药效支撑的双膝却猛地一软,却仍跌撞踉跄着,想挡在江晚身前:“…二哥。”
谭在昔脚步微顿,目光落到他身上:“瞒着所有人跑来法国,还敢往别人枪口上撞,”
“陆为时,这笔账,回去以后我再跟你慢慢算。”
陆为时还想开口,江晚却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
力道很轻,却不容拒绝。
陆为时偏头看他。
江晚轻轻笑了一下。他将虚弱到快站不住的爱人温柔地拦回身后,自己往前,迈出了一步。
他抬眼对上谭在昔的目光。
惨白的车灯穿过纷飞的桐花,落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没有辩解,没有怨毒,只剩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坦然。
“江晚。”谭在昔看着他,“我知道你不信法律。因为这些年,你见过太多法律被权势玩弄,见过太多证词被篡改,证据被销毁,受害者被迫噤声,作恶者高枕无忧。”
江晚没有回答。
他突然收敛了所有冷厉,郑重而谦卑地,向江晚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我以专案组负责人的身份,代表那些曾经迟到、失察、沉默,甚至一度被权势遮蔽的司法程序,向你道歉。”
“可正义,绝不该只有在你走投无路、决定玉石俱焚时,才以复仇的绝望形式出现。”
江晚眼睫微动。
谭在昔抬起手铐,金属冷光寒意森然。
“如果我告诉你,杜思华的案子会会重审;陆为时遭受医闹的证据会重新提交;今夜所有的涉案人员,都将接受审判。”
“那么江晚,你愿不愿意,再给司法机关与正义一次机会?”
“你还愿不愿意相信,律法天理昭昭,正义永远不会迟到?”
“你愿不愿意再试一次,从黑暗的洞穴走向光明,见证阳光之下的白衣如雪?”
夜风穿过桐花林,拂落满地残花。
江晚低头,看着那副手铐。
漫长岁月里,他一直以为自己唯一能死死攥住的,只有彻骨的仇恨。那仇恨支撑他走到今日,也险些将他拖入万劫不复。
可此时此刻,听着身后陆为时残破却依然温热的喘息,那些压在胸腔里的怨毒、怒火与孤绝,终于缓慢地褪去了重量。
他确信,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再做那个满身血污的死神判官了。
江晚忽然笑起来,像是一口悬丝吊挂多年的活气,终于安然坠回人间:“你们是为时信任的发小,我相信你们。”
他抬起双手,毫不犹豫地伸向那副冰冷的手铐:“我愿意。”
“我是劳动人民所在的工人阶级出身,亦如所有同志们一样,信奉着赤旗招展的理想世界。”
“如果律法当真能扫清罪恶,那么我愿意接受它的审判。”
“即便粉身碎骨,亦无惧哉。”
咔哒一声。
金属闭合。
江晚没有挣扎,任由桐花落在肩头,月色覆过眉眼。
陆为时怔怔地看着他。
药效彻底干涸,心肌纤维濒临撕裂的剧痛排山倒海般将陆为时淹没,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被彻底抽干。
他仍旧固执地伸出那只神经性发抖的手,死死握住了江晚戴着手铐的冰冷指尖:“阿晚,法律不会背叛人民,真理永远存在。我们会胜利的。”
江晚回头看他。
陆为时弯了一下眼睛,笑得像许多年前那个站在桐花树下,明亮到不知人间疾苦的少年:“这一次,轮到我来等你。”
江晚喉结极其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反握住那只冰冷的手。
良久,他低声开口,字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好啊,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