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极其肖似陆为时的神情——不是绝境下的自嘲,也不是刻意伪装的游刃有余,而是真正澄明清亮,得偿所愿的欢喜。
“江晚,”幻觉望着他,声音变得很轻,甚至带上了几分温柔的蛊惑,“既然决定了以后不再对他有所隐瞒,那就,去吻他吧。”
江晚微怔。
幻觉站在漫天花雨下,朝他释怀地笑了起来:“我送你们一场贺礼。”
陆为时看不见那个虚影,只知道江晚将自己放下来,将自己抱住。
他正想懒洋洋地偏过脸问一句“那只鬼又要做什么?”,唇角却猝不及防,撞上一个温软的触碰。
江晚侧过头,在满林月色中吻住他苍白的嘴唇,带有小心翼翼,却珍重万千的虔诚。
如同在漫长的自我放逐后,终于肯向神明低头认罪,交付所有的诚恳。
下一瞬,林间毫无预兆地卷起一阵夜风。
满树淡紫在月下簌簌震颤,千万片花瓣如同被无形的手托起,绕过江晚的肩背,轻盈地拂向陆为时苍白的颈侧。
江晚亲眼看着,那道站在花雨中央的幻觉,身形一点点变得透明。
幻觉最后遥遥望了他们一眼,眉眼间再无半分怨毒,随后整个人在风中轰然碎散,化作了漫天纷飞的桐花。
花瓣如雪般逆着月光飞散,轻柔地拂过陆为时的颈侧。
因谎言而野蛮生长的疼痛顷刻化为乌有。
那簇贴附颈动脉生长,盘根错节的桐花纹路,亦如墨迹入水般消融褪色。
——一吻散花
这场花雨的最后一片花瓣恋恋不舍,擦过江晚的嘴唇,融化成微不可察的光斑:“江晚,我就是你,我会永远爱你。”
“你要永远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陆为时指腹下意识按在自己的侧颈上,神情闪过一丝罕见的怔忪。
那是颈花盛开的位置。
原本爱人每一次的推开与隐瞒,都会在他皮囊上催生出凌迟般的花。
可现在,那股纠缠已久,绵长隐秘的剧痛彻底消失了。
长风穿过桐花林,拂过陆为时颈侧,像有人心疼地替他拔掉了那根,扎在颈动脉深处的倒刺。
于是定义了【颈花症】的小陆医生,终于找到了治愈的处方:
需要相爱之人卸下所有防备,将软肋连同真心一起,毫无保留地交付给彼此。
“阿晚,”陆为时的声音极轻,透着不可思议的微哑,“你的幻觉,消失了吗?”
江晚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站在满地落花里,望着那道幻觉消散的位置,良久才应:“嗯。”
桐花仍在无声飘落。
如同一场迟来的,与过去长久岁月的告别。
江晚垂下眼帘,正欲扶着陆为时,继续往林外走,步子却猝然钉死在了原地。
陆为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肌肉的瞬间紧绷。
那是一种极致的危机逼近时,猎食者先于理智,下意识的警觉。
“怎么了?”陆为时也警惕。
江晚没有说话。
下一秒,林外浓重的黑暗中,“啪”地亮起第一束极其刺眼的强光。
惨白的远光灯犹如利刃,瞬间捅破了夜色,直直扎进桐花林。
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第四束——
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越野车犹如幽灵般出现在林外。
纵横交错的强光将这片静谧的桐花林照得亮如白昼,粗暴地碾碎了原本清冷温柔的月色。
满地淡紫色的桐花在惨白的车灯下瞬间失去了生机,犹如一片被人提前铺好,用以丧葬的白幡。
江晚迎着强光,缓缓眯起眼。
林外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人数不算太多,但步点极其沉稳。
这些人,显然已经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他们身着防弹背心,手里握着枪,动作训练有素,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彻底围拢。
陆为时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疲惫困顿地打了个哈欠:“看来,咱们今晚的运气,差了点意思。”
“不是运气。”江晚神情死寂。
——他早该想到的。
这场倾覆普罗旺斯的夜宴,从来都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杀局。
当他自以为是算无遗策的猎人时,有更庞大的阴影站在高处,隔岸观火,等待将他一网打尽。
林外,最中央那辆越野车的后座车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金属拐杖点地的声音传了过来。缓慢,却异常清晰。
“笃。”
“笃。”
“笃。”
每一下,都像踩着人的神经。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者从车灯制造的光晕背后拄杖走出。
老者身形并不高大,但在他现身的瞬间,所有持枪的黑衣人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隔着纷飞的花雨,老者遥遥看着死路尽头的江晚和陆为时,声音温和苍老,甚至还带着一点长辈看待小辈般的纵容:“江晚啊。”
“你老师当年,也像你一样天真,以为只要足够强大,就能走出我们的棋盘。”
老者微微掀起眼皮,将脸上的皮肉挤出和蔼可亲的笑意:“可你看,到了最后,你们师徒的结局,也还是一模一样。”
江晚扶着陆为时,孤身站在满林惨白的花影中,眉头紧皱。
陆为时浑身笼着沉郁的病气,整个人显得懒散又困倦:“这位就是?”
江晚冷冷注视着那张终于从幕后走到台前的老人的脸,叹一口气:“嗯。”
“他就是,真正的【大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