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不仅将他的复仇计划打乱,弄得一团糟,还要在最危险的逃生时刻说一堆沉重到难以承受的剖白。
叫江晚该如何回应?
说“我不配”吗?这就不识好歹到矫情了。
说“我爱你”吗?这句情话太大众,似乎又承载不住应有的分量。
江晚思考了一会儿,拎着陆为时特地放在这里的药箱,将他重新背起来,打开厨房冷库中的最后一道,通往桐花林的暗门。
如果【赴宴者】在这里,一定会惊讶的发现,暗门最终的出处,竟然就是陆为时一开始站立的地方。
远处的酒庄在烈焰中寸寸坍塌,奢靡华美的建筑被烧得只剩下一具焦黑的庞大骨架。
翻涌的火光将整片夜空映得猩红如血。
而在身前,月光铺满整片桐花林,枝影层叠如潮,满树淡紫在黑夜中褪色成浅白,随风飘扬,像一场无声落下的雪。
“在遇到你之前,我就特别喜欢桐花,”江晚踩着曳地的月光与花瓣,一边走一边说,“因为高中挑灯夜读的那三年里,经常看见两个诗人以桐花互寄,凭此一生,道尽情谊。”
江晚自嘲地缓声道:“我…让人讨厌,不知道怎么跟人建立正常的关系。”
“所以总是很羡慕,奢望会不会有一天,我也可以在雁塔下遇到一个知己,与我意气相投,携手此生,同饮同酬,天街踏尽,相伴相守。”
“你不让人讨厌。”药剂生效,让陆为时有了不满纠正的力气。
江晚低声笑起来,由衷开心:“天可怜见,居然真让我遇到了,生辰花为桐花的你。”
“我为我,曾经想过扔下你,独自去送死的行为,以及此前所有自以为是的安排,向你道歉。”江晚说。
陆为时安静地听着,胸腔因为喘息而微弱地起伏,每一次牵扯都泛着迟钝的闷痛。
——这次他没有再说“爱人之间不用道歉”之类的话,因为确实为此生过很大的气。
说好的生死与共,谁也不能先一步逃走,可江晚还是独自来了普罗旺斯,打算赴一场以命为祭的死局。
“我总以为,”江晚踩着一地枯枝,仍在往前,“只要大仇得报,将所有该杀的人送下地狱,再把你的后半生安排妥当。就算是给老师…也是给你,一个交代。”
“想都别想,”陆为时插嘴,“这不是交代,这叫遗弃,宝贝。”
江晚笑了一下:“你说得对,这是遗弃,独自活下来的人,的确会更痛苦。我自己都接受不了,却想强加给你接受,实在是不可理喻。”
林风乍起。
不远处一棵茂密的桐树下,幻觉安静地站着,遥遥隔着纷落的花枝望过来,与陆为时眉眼相仿,气质却阴鸷狠戾。
江晚脚步猛地一顿。
“怎么了?”陆为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肌肉的僵硬。
这人哪怕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也改不了骨子里的散漫,气若游丝地开着玩笑:“该不会,你的幻觉,就站在前面吧?”
江晚一言难尽地沉默。
“真的啊?”陆为时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出声。
他极其费力地撑起一点身子,手臂软绵绵地环住江晚的脖颈,朝着什么都没有的前方打趣:“哥们,你怎么跟鬼一样,阴魂不散的?”
接着,陆为时偏过头,亲了一下江晚的唇角:“看好了,阿晚是我的,往后自有我陪着他,你抢不走。”
那个吻几乎没有任何力气,只是一个带着浓重血腥气和苦药味的触碰,占有欲极强地印在江晚的唇角。
江晚却像是因此而获得了力气,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忽然觉得这出纠缠了他数月的闹剧,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江晚,”幻觉隔着桐华林,声音恶毒蛊惑,“你杀人放火,满手血污,布了一场这么大的局。难道你觉得,他真能毫无芥蒂地爱你?”
江晚没有回答。
陆为时趴在他背上:“它又说你坏话了?”
“基操,习惯了。”
“不许听,立刻骂回去!”陆为时发号施令。
“没必要,”江晚垂眼,踩过满地桐花,“我想,我已经没必要再听他说话了。”
他停顿了一下,俨然正搜肠刮肚,反复斟酌着一个比“我爱你”更沉重,也更能承载他们情谊的誓言。
“元稹夜宿山馆,见满地桐花落,于是写诗寄给白居易。白居易梦醒以后,就收到了他的书信和桐花诗。”江晚平稳地背着他,“我年少时读到这里,总觉得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什么?”
“世上竟真有人,能隔着千山万水,准确将心意送到另一个人手中,”江晚说,“不为权势利益,只为让对方知道——我此刻正在想你。”
陆为时安静下来。
“我曾经很羡慕这种关系。”他说,“后来遇见你,才发现这种关系太轻了。”
清冷的月光落在江晚的侧脸上,让他的眉眼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偏执:“陆为时,我们不是知己。”
背上的人迟钝地愣了一下。
江晚却很快接着说:“知己仍然太轻。”
“知己虽然可以同酬共饮,互寄诗文,相隔千里仍然惦念,可我们终究比他们更深一层。”
他低哑的嗓音在这片落雪般的桐花林中,震耳欲聋:“我们是无论生死,命运都会彼此纠缠的,爱人。”
林间风声忽然停了片刻。
桐花轻飘飘地落在陆为时的肩头,又顺着打着旋滑落。
江晚清晰地感觉到,背上那具单薄的躯壳,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将脸埋进自己肩窝。
一滴极其滚烫的水痕,毫无预兆地自江晚侧颈滑落。
“以前我总觉得,这条命是我手里仅存的筹码,我只能将它一把推上牌桌,唯有不计代价地去攫取,才能填满我的野心。
“我以为唯有赢过仇恨与不公,才是对命运真正的反抗,”江晚的声音彻底喑哑,“可是现在我知道…这世上并非只有孤注一掷地赴死,才配叫英雄。”
江晚仰头望向满树桐花:“原来,把这条命从牌桌取走,回家陪爱人度过余生……才是这世上最伟大的嘉奖”
陆为时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再次强行咽下了一口血气。
这一次,江晚望着前方那道与陆为时有着同样面容的幻觉,目光终于不再有任何退缩与躲避:“所以,这次再遇桐花,我不会寄以诀别的遗书。”
他声音很平,却带着足以斩断一切梦魇的力量:“我会寄归期。”
幻觉脸上的阴鸷与笑意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
江晚背着陆为时,从那棵茂密的桐树下走过,仿佛穿过了一道纠缠他半生的阴影。
“陆为时,”江晚轻声开口,“我刚刚一直在想,该怎么去回应你。”
“现在我想好了。”
“我不会再觉得自己不配,也不想只说我爱你,”树淡紫色的落花中,江晚微微偏过头,“我要说,月下何所有,一树紫桐花。桐花半落时,复道正相思。”
“从今往后,江晚此生所见桐花,皆有所寄。”
不远处,那道始终站在桐树阴影下的幻觉,忽然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脸上那层长久以来阴鸷的怨毒,仿佛被这捧月光一点点融化,最终只剩下近乎纯粹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