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现在的人怎么回事,提起‘杜思华’居然只会想起她的得意弟子‘江晚’,却不记得她还有个儿子?”
陆为时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江晚身上,面对眼前那一排黑黢黢的枪口,他分明已经站得勉强,却还是煞有介事地发出一声疑惑。
江晚浑身紧绷,下意识将他往自己身后挡了挡:“你这吃醋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江浙沪独生子的占有欲,”陆为时扯了扯近乎没有血色的嘴角,感慨,“你不知道,小时候,我可是连我妈生二胎都不让的。”
“但也说明,”他强忍着自胸腔里泛上来的绞痛,额角细密的冷汗蹭在江晚颈侧,轻声笑道,“我的阿晚,确实成功得惊才绝艳。”
江晚喉结滚动,有些无语:“生死存亡之际就别乱撒狗粮了好吗。”
“说不定啊,咱们能用狗粮把他们齁死。”陆为时一本正经地往前迈一步,正好与江晚并肩而立。
江晚扶着陆为时的小臂,让他得以借力站在自己身侧。
冷库里的那支针剂的药效正在消退。隔着衣服,江晚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的骨肉正因剧痛而不受控制地战栗。
陆为时脸色灰败如纸,眼睫低垂,指节无意识蜷紧,每一次换气,都像在竭力压制一口翻涌上来的滚烫鲜血。
即便已是强弩之末,连站稳都费劲,他却依然偏执地不肯退后半步,硬要拖着这把残躯病骨,陪江晚并肩站在死局中央。
“优秀?”刺眼的车灯尽头,那位年长者终于缓慢地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那种能轻易碾碎人脊骨的沉稳威压:“呵呵,江先生,当然优秀。”
【大老板】用那根昂贵的手杖,漫不经心地拨开脚边一片凋零的落花。
“寒门出身,恩师惨死,爱人重病,孤身一人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里爬到今天,还能反过来咬住他们的咽喉,把整座普罗旺斯酒庄做成一座审判庭。”
他微微一笑,像在端详一件打磨得极好的凶器:“这份心性、耐力和手段,放在哪里,都称得上一句难得。”
江晚神色冷戾如冰,杀意凛然。
陆为时却极轻地挑了一下眉。胸腔的闷痛压得他断续咳了两声,尾音虚浮却透着嘲弄:“霍叔叔,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惹人讨厌。”
【大老板】的目光这才越过江晚,慢条斯理地落到他身上。
那眼神并不锋利,甚至称得上温和。可越是温和,越显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已经毫无价值的作废瓷器。
“好久不见,为时。”
霍启承轻轻叹了一声。
“从你小时候又哭又闹,被你妈妈带到我面前,到现在,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稍稍一顿,像是想起什么旧事,语气愈发平和:“想当年,你还救过我的命。”
陆为时扯了下嘴角,冷汗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怪我当年医术不精,没治好你的良心。”
霍启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若非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当年那个被医学界视作璀璨未来的年轻人,竟会落得如此穷途末路的下场。”
他的视线残忍地扫过陆为时冷汗涔涔的脸,最终定格在那片连西装都撑不起来的单薄胸膛上。
“一具全靠药剂吊命,连站稳都要靠人施舍力气的残破躯壳,”霍启承字字轻缓,“真是……大快人心。”
江晚眼底的戾色翻涌,压抑许久的杀意沿着眉眼漫上来,阴沉得骇人。
陆为时却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腕。
那点力道其实轻得近乎没有,却足够让江晚停在原地。
陆为时偏头看着霍启承,气息不稳,语气却仍带有点漫不经心的嘲弄:“臭老头,我当年好歹救过你的命,这么落井下石,难道不怕遭报应?”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那是寻常人才需要敬畏的东西,”霍启承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所谓报应,不过是无权者对有权者迟来的幻想。法律与公理本就由人书写,而我,恰是那个修订规则的人。又何须畏惧什么报应?”
他顿了顿,像在评价一件彻底损毁的孤品瓷器:“何况,我并没有落井下石,我只是在为你感到惋惜。”
“毕竟,一个被生生废掉的天才,比一个平庸的人来得更有观赏性,不是么?”
江晚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陆为时将扣在他腕上的手往下压了压:“天才与平庸哪有这么清楚的界限,不过是有人运气好些,早早找准了一条想走的路,又刚好肯一条路走到黑罢了。”
霍启承慢条斯理地转过目光,脸上那点虚伪温和剥落殆尽,露出底下近乎残忍的愉悦:“你们很相爱啊。”
“可是江晚,你是不是以为,被你困在这座酒庄里的人都死了?”
江晚的眼神微微一沉。
霍启承却像是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不疾不徐地说下去:“你机关算尽,煞费苦心,将毒药掺进酒水,把火种埋进墙体,把门禁一重一重全部锁死,又把那些血债累累的人,一个不落地请进这座,由你亲手搭建的审判庭。”
“你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今日。”
“以为杜思华的冤死,陆为时的重伤,你这些年来受过的屈辱、弯过的脊梁、赔过的笑脸,终于能在今夜一并清算。”
“可惜啊,”他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带着虚情假意的惋惜,“他们,都没有死。”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桐花林中骤然声息俱灭。
远处酒庄火光冲天,滚滚浓烟几乎烧穿夜色。可那片猩红落进江晚眼底,却没有掀起半点波澜,只将他的神色映得愈发冷沉。
霍启承却满意地在那张向来斯文冷静,疏离自持的脸上,窥见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拄着手杖,缓步上前,鞋底碾过满地桐花:“他们不但没有死,还会活着走出这里。”
霍启承语气平缓,像在替江晚清点一笔败账:“他们会报警验伤,召开发布会,在法庭上声泪俱下地陈述今晚遭遇的一切。说你如何下毒纵火,将一场精心筹备的晚宴,变成一场冠冕堂皇的审判。”
他轻轻笑了一声:“江晚,你看,多么讽刺。”
“真正要站上被告席的人,竟然是你自己。”
江晚眼底的冷意越沉越深。
霍启承并不急着逼近,只是隔着惨白车灯与纷落桐花,慢条斯理说出最让他扎心的话语:“你煞费苦心布下这么大一盘局,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做成。”
远处烈火仍在噼啪作响,可那点声响落到此刻,竟也显得遥远而模糊。
江晚缓缓收紧手指,指节青白,掌心几乎被自己掐出血来。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陆为时一眼。
江晚的目光也随之偏过去。
陆为时站在江晚身侧,冷汗沿着鬓边往下淌,手背上的青筋因忍痛而隐隐浮起。他想把呼吸压得平稳些,可胸腔里那阵钝痛仍旧一寸寸漫开,逼得他眼前发暗,连指尖都失了温度。
霍启承这才慢悠悠地笑了:“是因为,你准备的酒水早就被人换过,酒庄里的重重门禁,也早就被人全部打开了啊。”
“是谁做的呢?”
他语气温和,眼底却尽是讥诮。
“是你的,陆医生啊。”
“是你那位悲天悯人,仁心仁术的陆医生啊。”他慢条斯理地往前走了半步,鞋底碾过满地桐花,抬起手杖指向站在他身侧,几乎连平稳的呼吸都难以维系的陆为时。
“是哪位杀母之仇可以不计,断送前程之恨可以不问,那些亲手毁掉他的人生,让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人,也要留一条生路,大爱无疆的——陆医生。”
“江晚,没想到你倾尽所有,竟爱了一个如此心慈手软的蠢货。”霍启承幸灾乐祸地挖苦。
陆为时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
胸膛内部那阵撕裂般的痛楚终于突破了临界点,像有一只长满倒刺的手死死攥碎了他的心脏,疼得他浑身冷战,视野发黑,脚步一阵踉跄。
江晚扶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陆为时,像在等待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