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平时总是散漫的眼睛虚弱地半阖着,眼尾被非人的剧痛逼出了一抹触目惊心的薄红。
江晚猛地拉开冷冻库内侧的恒温柜,里面最上层的位置,果然放着一个银灰色的便携式药箱。
打开卡扣以后,急救针剂静躺在低温槽里,玻璃管壁凝着薄霜。旁边的消毒棉片、止血贴、备用针头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这疯子,恐怕从第一次让江晚帮忙打针起,就已经谋划好了今夜的一切。
江晚不敢多想,迅速熟练地拆开消毒棉片,替陆为时擦过颈侧滞留针接口。
冰冷的酒精触到皮肤时,陆为时肩背倏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江晚动作一顿。
“阿晚,别怕……”陆为时痛得掀不开眼皮,却还在费力地安抚他,“就像……往常那样。”
江晚咬紧牙关,将针剂接入接口,缓慢推注。
冰冷的药液一点点压进血管。
陆为时的手指骤然攥紧,指骨泛出惨淡的青白。药性顺着静脉蛮横地冲撞,先是刺骨的冷,随后是几乎要撕裂血管的胀痛。
他疼得浑身都在剧烈发抖,却固执地没有躲。
只是近乎脱力地放任自己砸进江晚怀里,把汗湿的额头抵在江晚肩上,一声不吭地死捱。
江晚一手按着接口,一手托住他的后颈,声音如同穷途末路的野兽:“你坏了我的事。如果还敢死在这里,我就回去杀光所有人,再一把火将这里烧成废墟,跟你殉情。”
极度的恐慌化作怨毒的狠戾,江晚俨然已经忘记了所有的理智与伪装。
陆为时没有回嘴的力气,只是早有预料般虚弱地笑一下,偏头安抚地亲吻他的侧颈。
冷冻库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陆为时紊乱的呼吸才勉强缓下来一点。
药剂开始发挥作用。
那阵几乎将他撕碎的心脏绞痛被镇静不少,虽然闷疼依旧,却终于不再像方才那样糟糕。
陆为时终于有了睁眼的力气。
眼前仍有黑斑浮动,耳鸣也没有完全褪去,他靠在江晚怀里,忽然哑声道:“阿晚…你跟我说说话,让我转移一下注意力吧。”
“你想听什么?”江晚心疼得不停皱眉。
“邓文那小子跟我说,在我昏迷期间,你的世界里产生了一个,跟我一样的幻觉。”陆为时半垂着眼,冷汗顺着苍白的下颌滑下来。
江晚脸上的表情一僵。
“我可以听听,你幻觉里的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吗?”陆为时问。
江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陆为时颈侧的滞留针,扫到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庞上。
许久后,江晚才短促地吐出一口气:“……都这种时候了,你就问这个!?”
“不问这个怎么推动剧情!?一般到了这种环节,要是很俗套地互相说一些‘我爱你,我们下辈子还要在一起’之类的废话,在这里直接玩完的概率会大幅度提升好吗!”
江晚的脸上挂着三竖黑线:“……你这是在信玄学吗,虽说听起来是一种时代很新的东西,但这一定是某种玄学吧!!!”
“这不叫玄学叫flag啊喂!”
“好吧,”江晚无可奈何,只能投降,“在你醒之前,他是一个已经痊愈,健康的你,一直不远不近地陪在我身边,没有过多情绪,也从不插手我的生活。”
“听起来,像你在脑子里,安装了一个我的Skill,”陆为时诚恳评价,“那我醒以后呢?”
“他…逐渐觉醒了一些自我意识。”江晚不能骗他,却也不肯如实交代,只能含糊其辞。
陆为时不依不饶:“怎么个觉醒法?”
“……就是喜欢说一些没用的废话。”江晚最终道。
陆为时又笑了一下。
这一笑牵扯到了胸口的闷痛,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却还是将额头抵在江晚颈侧,声音贴着江晚的耳廓,极轻地落下:“其实,我听过那些废话。”
江晚猛地抬眼。
——陆为时打探这个并非一时兴起。
在来普罗旺斯以前,许多个同床共枕的深夜里,陆为时经常被心绞痛折磨醒。
而睡在旁边的江晚同样难以好眠,眉心紧蹙,呼吸急促,状态一看就知道在做噩梦。
梦中呓语的口吻听起来像另一个人,总是翻来覆去,说着一些意思相近的话,譬如:“江晚,你卑劣阴狠,虚伪狡诈,陆为时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你。”
譬如:“陆为时如果知道你即将要做的一切,一定会将你当成一个反社会的杀人魔,对你厌恶至极。”
譬如:“江晚,只有我会无条件接纳你的一切,永远爱你。”
在那些因疼痛而无法入眠的午夜,陆为时就在旁边,听着那个披着自己皮囊的灵魂一遍又一遍告诉江晚——真正的陆为时不会爱他。
说不心疼是假的。
陆为时这般通透的人,怎么会猜不到,那个所谓“觉醒了自我意识的幻觉”,根本就是那个早已被仇恨压垮神经,自我厌弃,极度恐惧被爱人抛弃,患得患失的——江晚自己。
在那种极端的自我惩罚下,任何单薄的安慰都等于废话。
所以,陆为时亲自来到了这里。
他以命入局,借着江晚的筹谋,将这盘死棋硬生生推到了这一步。
只有亲自踏进江晚复仇的深渊,满身血污地和他站在一起,陆为时才敢在这劫后余生的冷冻库里,轻声问他一句:“阿晚,倘若我也可以呢?”
倘若我也可以,无条件接纳你的阴暗,陪你完成所有的杀局,永远爱你呢?
或许是这一路的算计与复仇,实在无人理解,委屈得太久了。
江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死死钉在原地。他呆愣地看着怀里的人,眼眶通红,就那么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药效让陆为时的脸色不再那么骇人,却仍旧惨淡而苍白。
然而,那双看向江晚的眼眸却澄明至极,透着足以托底一切的纵容与接纳。
“阿晚,”陆为时抬起泛白的手指,温柔地碰了碰他湿润的眼尾,“你从没问过我,又怎么知道我一直以来爱的,不是真正的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