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呐,江晚,”幻觉骤然兴奋起来,“你的陆为时,知道你是什么德行了。”
江晚引以为傲的所有冷静自持,在幻觉幸灾乐祸地挖苦中,轰然崩碎。
“这场晚宴从未对外宣布开席的时间,他能循着蛛丝马迹查过来,就说明,他已经知道到了一切。”
“猜猜在他的视觉里,你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幻觉幸灾乐祸道,“勾结杀父仇人,卖主求荣的贱货?表里不一,冷情寡义,残忍狠毒的恶商?”
“总之,无论哪个样子,听起来都非常——恶心呢。”
“江晚,你自己也清楚,真实的你,究竟有多么卑劣自私,阴暗扭曲吧?”
“人都是利己的生物,本能厌恶与自身相反的灵魂。”
“你那光风霁月,磊落仁慈的爱人,一定恨极了这个阴险狡诈的你。”
“陆为时还会相信你充满了隐瞒与算计的爱吗?”
“江晚啊,”幻觉唇角却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朝江晚俯下身索吻,“别再妄想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容得下你的一切,只有我会永远——”
江晚瞳孔骤缩,惊痛几乎在瞬间烧断了理智。
他忘记了场合与体面,抬手掐住那道幻觉的脖颈,语气里带着失控暴戾的嘶吼:“滚——你给我滚!”
——掌下那截脖颈,却并非虚幻。
它是温热鲜活的,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在皮肉下急促跳动的脉搏。
更让江晚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在手掌失控收紧的虎口处,他还摸到了一个冰冷突兀的异物,俨然不属于人体皮肉。
这触感犹如一道惊雷,猛地劈碎了江晚脑海里癫狂的幻觉。
江晚瞳孔骤缩,视线终于穿透幻觉,死死定格在了眼前人的脸上。
“……!”
江晚浑身猛地一震,五指如同被烈火烫穿般骤然松开,几乎狼狈地向后退离半步。
——失去钳制的瞬间,被他掐住的人也彻底脱力,单薄的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偏过头难以自控地闷咳起来。
那头死亡芭比粉的狼尾垂在肩后,黑色唇妆被蹭花了一点,脸上的钉子有几颗错了位,在水晶灯下泛着冷而碎的光,气质乖张又桀骜。
可他眼睛一抬,长睫一掀,双眸仍明隽如春水,透着格格不入的干净澄澈:“……小江总。”
年轻人的嗓音因刚才的窒息而显得更哑,语气里却带些打趣的笑:“都说打是亲骂是爱,你这一上来就掐我脖子,莫非,是对我一见钟情了?”
长廊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随即旁观者们窃窃私语,嗤笑:“…这究竟是谁家的人,想上位想疯了么?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顶着一副不三不四的鬼样子勾引江总?”
“阁下是谁,”江晚触电般躲闪着他的视线,语气故作冷漠,“我不记得有邀请过你。”
赴宴者见状,赶紧不动声色地将粉毛亚比往身侧带了一带:“这是谭家的小辈,不过是想背着家里出来见见世面,小江总纵然与谁有旧怨,也不至于发作到年轻人头上。”
年轻人深以为然地点头,懒洋洋掏出了一张姓名写着“谭笑”的身份证。
虽说他目前花里胡哨的打扮,跟证件照上的清秀少年扯不上什么关系……
但【谭家】这两个字一落地,四周看戏的窥探便瞬间退散了几分。
——今夜这场宴会,说到底不过是一群见不得光的既得利益者,沆瀣一气,互通有无。
可谭家不同。
谭家是另一层意义上的门庭,真正盘踞权力中枢多年的朱门望族,根系深扎,枝蔓蔽天,即便是政商两道最顶层的人物提起,也要先掂量三分语气。
和那样的姓氏相比,这场晚宴里所谓的【大老板】、【掌权者】,充其量不过是借着风口腾挪起势的暴发门户,连同席而坐,都未必够格。
顶着这样的名号,年轻人这身离经叛道的做派,不过是被纵坏的权贵子弟,荒唐得理所当然。
作为全场唯一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江晚直接气笑了:“原来是谭家的小少爷,那刚才是江某冒犯了。不知能不能给个机会,让我赔个不是?”
“当然,”年轻人挑了挑眉,目光称得上含情脉脉,“美人赔罪,我向来很好说话。”
江晚懒得再陪这人演戏,抬手扣住他手腕,面上却仍维持着那副滴水不漏的斯文笑意:“既然谭少肯赏脸,那就,这边请。”
粉毛的叛逆亚比任由他拽着,当真像被美色迷了眼,临走前,还不忘朝赴宴者一扬下巴,轻佻得不知所谓。
一路回到江晚在庄园的房间。
那些纸醉金迷全部被隔绝在门板之外。
房内一室死寂。
江晚松开手,转身去打电话:“我叫人送你回去。”
“啪”地一声。
陆为时抬手,将他的手机拍落在地。
江晚额角青筋狠狠一跳,终于转头看他:“陆为时,你是不是疯了!?”
“疯?”陆为时倚着桌沿,偏头无辜地朝他眨了一下眼睛,“阿晚你一个人跑来狼窝里玩命,还倒打一耙,问我是不是疯了?”
“这事跟你没关系。”
“你不爱我了,都开始撇清关系了。”
江晚盯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他此刻已经彻底没了刚才在外面那层游刃有余的皮。
方才失手掐人的惊悸;被撞破与仇人狼狈为奸的失控;以及陆为时居然真的循着线索追到普罗旺斯这一事实,各种情感同时在脑中炸开,扰得江晚心烦意乱。
“我最后说一遍,”江晚一字一顿,“现在,立刻,从这里离开!”
陆为时笑了一下,闷咳几声,与他对视的眸光沉静宁和。
那头死亡芭比粉的长狼尾垂在肩后,满脸钉子在灯下泛着冷光,整个人荒唐得像个来玩票的疯子。
可那双眸子真的太澄静,内外明澈如同琉璃,与这一身厌世系的打扮格格不入。
“阿晚,可是我不想走。”
江晚被他这副样子激得太阳穴发疼,声音陡然发哑:“你到底知不知道在这里的都是什么人?知不知道你究竟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知道。”
“知道你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