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收到请柬的时候,赴宴者就心里有数:
——野心勃勃如江晚这样的人,在普罗旺斯以一整座天价山庄做局,绝对不会,只是为了请达官贵人们品鉴两口年份酒。
这醇酒里,定然如同以往般,兑着见血封喉的鸩毒,以浇筑江晚脚下,那条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青云梯。
这么精彩的戏码,自诩是江晚半个知己兼老对手的赴宴者,绝不容许错过。
故此他来得很早。
天际霞光尚未褪尽,暮色为整座庄园,增添了一层香槟色的模糊滤镜。
赴宴者将高定西装的外套递给负责接应,戴白手套的侍应生,顺着石板路往里走。
通往前厅的道路漫长而幽深。
两侧没有法式庄园内,司空见惯的红玫瑰,薰衣草或者鸢尾。
取而代之的,是参天的桐花。
此时花期正盛,繁花沉甸甸覆满枝头。
花色并非枯燥的死白,渗了些许极浅淡的烟紫,在并不太暗的夜色里扬扬洒洒往下坠。
如同一场经久不散的残雪。
赴宴者不由自主放慢脚步。
余光之中,出现了一头随风飘摇,色彩张扬的死亡芭比粉。
赴宴者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卧槽?”
这副打扮,搁在地下摇滚场子里不稀奇,搁在这条铺满桐花和顶级名流的权贵之路上,就太稀奇了。
今夜有资格拿到请柬的,谁不是西装革履、连举杯的角度和假笑的弧度都精确计算过?眼前这头白毛,简直像个不知死活、来砸场子的二世祖。
芭比粉有所察觉地转身。
一个颈项戴黑皮带铆钉Choker,身穿黑色系哥特风服饰的年轻人,就这样撞入赴宴者眼帘。
他将嘴唇与眼影抹得乌黑。耳骨、眉尾、鼻梁、唇边……可以说是整张脸,都打满了细碎的银钉。
幸亏那张脸底子极好,即便打扮得如此惊世骇俗,也不显得滑稽或可怖,反倒有种将原有纯粹撕裂,离经叛道的美感。
乖戾得极其漂亮,也张扬得极其跋扈。
“小朋友,你是哪家的人?”赴宴者觉得有趣,主动搭了话,“葬爱家族可收不到庄园的请柬。”
一头芭比粉的年轻人懒洋洋地靠着树干,漆黑的唇间斜叼着一根细长的白烟:“你过时了,老登。现在早就不流行杀马特了,我这是亚文化。”
“亚文化?”
“就是亚比,”年轻人顽劣地将涂满黑色指甲油的左手虚握成拳,贴在苍白的脸颊旁,比了个做作的姿势,“就是,‘亚比,囧囧囧’的那个亚比。”
赴宴者被这荒唐的举动逗得发笑:“你们年轻人……”
话音未落,靠在树下的年轻人忽然偏过头,猝不及防地剧烈咳嗽起来。
这阵咳来得毫无预兆且极为凶猛,致使他散漫舒展的脊背猛然弓起。
那一瞬间,赴宴者甚至能够清晰听见,从他胸腔里,传出某种破败风箱般,嘶哑的喘息。
由于咳得太狠,年轻人眼尾生生晕开一抹靡艳的水红,他用戴着半截黑皮手套的手死死按住胸膛,好半天才极其艰难地缓过这口气。
离得近了,赴宴者才察觉出,在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柑橘木质香水外,好像还隐约有种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这是常年浸泡在医院里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赴宴者心头一跳,兴致更甚。
难道他这张极具攻击性,放浪形骸的浮夸妆面之下,会是一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赴宴者的好奇心勾起了心底某种隐秘的兽性,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
这小疯子,真他娘带劲——!
咳完以后,年轻人漫不经心地将烟重新咬回齿间。
“不点上么?”赴宴者的目光变深了些。
年轻人垂下眼皮:“这是糖,我咬着玩呢。”
赴宴者低笑了一声,目光在他那头扎眼的粉发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逗弄:“我以前从没在这个圈子里见过你。背着家里长辈偷跑出来的吧?”
年轻人有些讶异地掀起眼皮,算是默认。
“小少爷,你究竟是哪家的后生?报上家门,我带你进正厅。”
年轻人闻言,漫不经心地将手揣进宽大的黑色外套口袋里,碎冰般的银钉在唇角牵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谭家,谭笑。”
听到这几个字,赴宴者眼底的玩味瞬间敛去大半。
在国内的名利场中,京城谭家,是真正讳莫如深的朱门望族。
谭家祖辈皆盘踞在政治集团最核心的要位,权势滔天,显赫一时。圈内谁不知晓,若非时局制衡,如今的谭家家主谭老爷子,恐怕早已稳坐那至高无上的第一把交椅。
只不过,圈子里也早有传闻,说谭家这代,出了个不省心的私生子。
——身子骨差得常年在医院里,靠名贵药材吊着命,却偏生了根不服管教的反骨。放着铺好的通天大道不走,非闹着去打什么电竞,将谭老爷子气得动了几次家法。
而这谭笑谭小少爷,也成为了一状,圈子里丢人现眼的笑谈。
赴宴者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个一身亚比打扮的年轻人身上,心头那股隐秘的□□烧得更旺了。
这朵盛开在金字塔尖的名花,若能揽入怀中,岂不名色两得!?
“原来是谭小少爷,”赴宴者语气温和下来,甚至带了一丝刻意的诱哄,“不介意的话,我带你玩会儿?”
年轻人撩起眼皮看了他片刻,笑起来,脸颊左侧旋起一个颇为乖巧的酒窝:“却之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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