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说好的,谁也别想逃走,谁也别想,先一步走向死亡。”
这句话落下来,让江晚身形一滞。
陆为时靠在桌沿前,左手抵在唇间,吞下口腔中泛起的血腥:“放心阿晚,他们私下都是怎样的人,谁是【房屋坍塌意外】的始作俑者,谁是导致我医闹事件的主谋,这些,我都知道。”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
谁也不知道陆为时胸膛里那颗新生的脏器正以一种极度失衡的频率,疯狂且杂乱地撞击着他单薄的肋骨,砸得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所以,你查我。”江晚说。
排山倒海的黑视,伴随尖锐的嗡鸣当头砸下,冷汗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浸透里衣。
“这难道,不是你意料之中的事?”陆为时闭了闭眼,身体的虚弱并未让他处于下风,姿态仍旧温和纵容,“阿晚,从接我回家开始,你应该就做好了我会知道一切真相的准备。”
江晚胸口猛地一窒。
——他确实,希望陆为时看见他。
他带着一种自毁般的恶意,希望让陆为时亲眼看清,他如何跟一群吃人的豺狼推杯换盏,如何一身脏污地对着仇人卑躬屈膝。
这样陆为时就能讨厌他。
就像他讨厌自己一般,讨厌他。
江晚缓过一阵自暴自弃,伤心到极度的难过,嗓音已经冷得近乎无情:“那你看见了,这就是我真实的样子。满意了么?满意了就滚!”
陆为时眉头仍蹙着,俨然在忍着痛,面上神色却仍旧安然:“阿晚,你究竟是在赶我走,还是,希望我在看穿你的一切以后,依然选择爱你?”
这话如同一枚钉子,一针见血地扎进了最不该碰的地方。
江晚脸色骤沉,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把人狠狠抵在墙上:“你以为你很懂我么!?”
陆为时本就不舒服,被这一撞震得呼吸一乱,那股混杂着内脏碎屑般的浓烈腥甜,顺着喉管不可遏制地倒涌上来,直冲天灵盖。
他将左手藏在袖子里,食指紧紧抠进拇指皮肉,借着皮肉外翻的钝痛,强压下喉头剧烈的痉挛,硬生生将满口铁锈味极其生硬地咽回了痉挛的胃里。
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
“我不知道我对你的解答,是否为你心中所想,故此不敢高高在上地自诩懂你。”陆为时被他拽着领口,于是索性凑上前去,试探地亲吻他的嘴唇。
江晚呼吸一窒。
“我只是爱你,阿晚,”陆为时盯着他,语气郑重地把话说完,“因此,我想陪你同行一程,无论你想做什么,起码不能让你孤身一人。”
他嗓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所以,你不要把我排除在外,可以吗?”
江晚手上力道骤然一松。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连眼底那层冷硬都裂开了缝。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江晚便重新收整好神色,退开半步,转身背对着陆为时,声音冷得发涩:“我不需要。”
“这不重要,”陆为时缓了口气,抬手理了理被他扯乱的衣领,“重要的是,我已经来到这里了,阿晚。”
“而且,”陆为时仍旧是那样纵容的神色,耐着性子哄他,“我也不会走。”
江晚气的转身给了旁边的杯子一拳:“陆为时,你——”
杯子应声倒地,摔了个支离破碎。
“你的时间不够了,”陆为时打断他,“再拖下去,你的计划会被打乱,外面那些老东西会起疑。”
“你已经没有选择了,阿晚。”
如同被抓住后颈的猫,江晚瞳孔骤缩。
陆为时笑了下,分明病气沉郁,偏偏又带些计划得逞,无所不能的笃定:“到打针的时间了,阿晚。”
“……你说什么?”
陆为时抬眸看向他:“帮我打针,好吗?”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声音。
紧接着,有人隔着门板恭敬提醒:“江总,谭少爷的行李送过来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
江晚站在原地,五指一点点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半晌,他终于被逼到退无可退般,接受了这个事实:“将行李送进来。”
——江晚小心翼翼,剥开了他围在颈脖的围巾。
冰冷的塑料针座延伸到软管,被透明的医用敷贴固定在苍白的皮肤上。
因为刚才江晚的暴力压迫,那枚针座被毫不留情地压陷进皮肉深处,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周围已经泛起一圈令人触目惊心地淤紫。
像在家里一样,这套动作江晚已经做得很熟悉。
他从行李箱中取出针剂,行云流水地卸下滞留针的封帽,将药管口严丝合缝地接上去,缓慢推入。
药液顺着血管,被推进淤血深重的静脉中。
这种抗排异药剂自带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酸胀与烧灼感,尤其是在刚才受过暴力挤压的血管中,这种感觉更是被成倍放大。
陆为时单薄的躯干出于生理本能地紧绷了一瞬,苍白的颈侧青筋绷起。
胸腔深处,他亲手培育的心脏跳动得迟缓而滞涩。
“……对不起。”江晚盯着那里,目眦欲裂。
“爱人之间,也需要说对不起吗?”陆为时笑了一下,左手指节勾起江晚的手,亲昵地与江晚十指紧扣。
“既然爱人之间更要言谢,那自然也就更要需要说对不起。”江晚说。
“那么,别担心,阿晚,”陆为时吻了吻他的手背,“我接受你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