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医院的心脏病患者而言,陆为时无疑是救世主般的存在。
如果不是因为她…
若非认识她,陆为时不会遭遇这场荒唐的医闹,就能继续坚守岗位,拯救千千万万的患者。
是她亲手将救命恩人推下神坛,也亲手扼杀了无数患者生的希望。
都是因为她……
她是一切不幸的源头,是一个罪人。
也许法律不会判决她的过错,但她仍想赎还——
“珊珊,”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带着久病未愈的哑意,“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拙劣的搭话技巧。
范珊珊原本已经走到绝路,神经如同绷紧的弦,哪怕再多一步靠近的声音,都足以彻底失控。
却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将她一次又一次,从生死边缘拽回来的人。
陆为时身上还穿着松垮的病号服,外头只潦草披了一件外套,整个人清减得厉害。锁骨上方,桐花纹路层层绽开,衬得颈侧那枚尚未处理妥当的滞留针愈发触目惊心。
透明敷料下隐隐洇着血色,连带着那一截冷白皮肤,都透出几分病气森然的脆弱。
“小陆医生……”范珊珊在他面前向来装得乖巧,一时间竟忘了那些自厌自弃的念头,只剩下慌乱,“你、你怎么来了?”
“来陪你看看风景,”陆为时缓慢而稳重地走到了她身边,单手笨拙地翻上了栏杆,居高临下地垂眼看了看脚下高得令人目眩的夜色,很轻地笑出了声,“选的位置不错。”
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足以牵扯他浑身上下尚未平复的隐痛。
可他只是安静地陪她看着远处沉落的夕阳。
暮色四合,夜风从楼宇间穿堂而过,吹得他衣角猎猎翻飞,额前碎发拂动。
“其实我小的时候也很喜欢从高处往下跳,”陆为时迎着风,朝天边缓缓伸开五指,如同是想去碰一碰那片将熄未熄的余晖,“也喜欢飙车,喜欢那种速度快到快要失控的感觉。”
他说得很慢,虚浮的尾音被风吹散,话说到一半,还闷咳上几声,脸色泛着恹恹的苍白:“我觉得这人呐,从出生起灵魂就被困在躯壳里,委身于天地之间,万事注定,无法改变,实在憋闷得可怜。只好找点刺激,以那一点点破界的自由,去体会活着的感觉。”
范珊珊怔怔看着他。
陆为时仍在不住掩唇轻咳,望着远处,神色温和:“后来我才明白,那种赌命换来的快感,其实很虚假,就像转瞬即灭的火星,那不是自由,只是顷刻瞬间的失重。”
他隐忍地垂下眼,将手抵在膝上,指节握得泛白,才强行忍下心脏跳动到爆裂的疼痛。
过了片刻,陆为时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两罐低度数的精酿啤酒,递了一罐给她:“再后来,我开始想,什么样的人生,才算是真的活过。”
范珊珊呆愣着接过,看了很久瓶罐上“酒”的字样,感觉这种主治医师带头犯戒的感觉真是刺激极极了。
“后来我又想,那些让我短暂觉得自己活着的东西,真的能证明我活过吗?在这个快得近乎朝生暮死的时代里,我该拿什么证明,陆为时不仅仅是个命好的富二代,而是一个和所有人一样,也在为自己想走的路拼命求索的人?”
“最后我选了医学。因为这条路上从不缺并肩而行的人,而我也在一次次把病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过程里,找到了比短暂刺激更深沉的快乐,”陆为时偏过头,轻轻笑了一下,“此后,我终于知道了活着的意义。拥有了一种纵然前路坎坷,我亦无所不能的信念。”
“所以你看,”他偏过头,望向范珊珊,目光温和得近乎悲悯,“你们眼中所向披靡的小陆医生,亦非从一开始就无所不能。他只是找到了,自己想过上怎样的人生,”
范珊珊眼眶发热,手指慢慢攥紧了那罐酒。
他的目光澄明温和:“小朋友,你还这么年轻,有如此长远的以后。”
“你,又想过上怎样的人生,成为什么样的人呢?”陆为时病得低沉喑哑的嗓音清楚传出来,“未来或许黑白,可依旧有无数缤纷的色彩等待你去经历……”
“你,真的做好准备跟这个世界告别了吗?”
对心脏病人而言,酒本是禁忌。
可范珊珊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连从这几十层高楼一跃而下的勇气都有了,又哪里还会在意这一口酒?
这种液体苦得发涩,顺着喉咙烧下去,辣的她直掉眼泪。
只是这难以自持的泪水,究竟是因为酒实在难喝,还是因为眼前这个踉跄着脚部,也要爬到天台上来哄自己活下去的人?
“小陆医生,”她终于哽咽出声,“你不恨我吗?”
“为什么要恨你?”陆为时轻声反问。
“如果不是因为我,”范珊珊哭得发抖,“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就不会碰上那场医闹,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有没有后悔过,后悔救我?”
呼啸的晚风带着彻骨的寒意,扑面吹得陆为时额间冷汗涔涔,唇色泛灰,呼吸声粗重且杂乱。
陆为时缓过一阵胸口翻上来的闷痛“我是一个医生,我敬畏生命如同神圣,在我眼中,只有检点吾身,为病家谋幸福,从来没有恨。”
“况且,后悔是世上最没有意义的事。我只会遗憾,从不后悔,”他抬手用力地按了按胸口,随即笑起来,一如少年时赤忱热烈,率性洒脱,“珊珊,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你父亲所犯下的罪行与你无关,你是无辜的。”
范珊珊泪如雨下。
而陆为时眸光认真,一字一顿:“我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去死的。你不要为这些俗事所困,要早日找到热爱的理想,去成就自己的人生。”
“去死很简单,”他轻声道,“活着才困难,”
范珊珊哭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陆为时转过脸,看向楼下万家灯火,声音被晚风吹得更轻:“以后要是再想离开,就想一想陆为时吧。”
“想一想,这世上还有人认真盼着你好好长大,盼着你去过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范珊珊原本就哭得发抖,听到这句话,连最后那点强撑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整个人蜷缩起来,一下又一下地抽动肩膀。
“小朋友,我们不要做命运笼子里的鸟,”陆为时的呼吸已经有些凌乱破碎,像对妹妹一下,无奈地摸了一下她的头,“要去做飞雀,去做杂草,去做烧不尽的野火。”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真挚而恳切地邀请:“和陆为时一起——”
“做一个一往无前的笨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