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自杀!
陆为时心理“咯噔”一下,立即反应过来。
恐惧像藤蔓缠紧心脏,勒到传来一阵爆裂的闷疼。
胸腔起伏间,连尚未愈合的刀口都被牵扯出隐痛。
强烈的窒息感让陆为时加重了呼吸。
走廊外,患者指着顶楼的惊呼声传来:“快看那里,怎么会有个人!?”
刚才离开的李若姝和几个医生重新折返,正好撞上陆为时抬眼看来的目光。
李若姝脸色凝固,严肃地出言劝阻:“师兄,你的情况还没稳定,不能——”
“她是我的病人。”陆为时声音轻缓。
紧接着,他抬起左手,精准无误地将颈侧滞留针中,连接点滴的软管一把拔了出来——
药水迸到脸颊,沿着修长苍白的颈项蜿蜒而下,淌过白瓷般的皮肤,如同划开一道裂痕。
粗暴的动作牵扯到针口与血肉连接处,原本贴合的透明敷料顿时翘起一角,溢出一小片殷红的回血。
撕裂的痛感让陆为时呼吸一滞,却始终一声不吭。
李若姝根本没料到他会动手动得这样快,连忙给他止住针口处隐约扩散的血液:“胡闹!你学了这么多年医就是这么用的!?”
“只有我能救她,若姝。”陆为时刚才说了不少话,稍微有些发哑,报出一个晦涩的药名,向她讨要。
这种药物是住院部值班医生常备的急救用药,李若姝向来有随身携带的习惯。
她迟疑地攥紧了药盒,并没有立刻递过去:“师兄,你现在不能用这个。”
——这是值班医生常备的急救针,专给濒死患者吊命,能在短时间内镇静提神。但这针的药性猛烈,无异于透支身体换取清醒。
以陆为时的状况,用它无异于饮鸩止渴。
“若姝,”陆为时眸光坚定,认真起来不容置喙的气势,半分未因虚弱而消减,“病人已经上了天台,等不了这么久。”
李若姝拗不过,到底还是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针剂,沿他颈项处的静脉置管推入。
冰冷的药液缓慢注进血管,痛意让他肩背倏然绷紧,肌肉线条拉扯成嶙峋的弧度,本就形销骨立的身体愈发单薄。
他阖眼掩盖浓郁的疲倦,将药物反应产生的不适悉数压了回去。
尽管如此,双脚落地的一瞬,陆为时的膝盖还是发了软。
——长期昏迷会使患者的肌肉僵硬,导致站立行走等基础行为,都需要重新复健学习。
陆为时才刚开始复健,尚不足以驯服这这具僵硬太久的躯壳,视野模糊了一下,胸口闷得耳畔生出锐利嗡鸣。
幸亏江晚手疾眼快,一把将他扶住:“小心。”
——老实说,陆为时现在很心虚。
毕竟冒险逞能这种事,可以不顾旁人的感受,却不能不顾家人的感受。因为他们既经不起一次失去,也切肤所感地为你担心。
“医生的下班时间,正好在傍晚,”陆为时仰首,接住江晚担忧的目光,眨了眨眼睛,笑说,“以前我工作累了,常常会到天台去看一会儿日出。”
“阿晚,”他带些心虚,佯装漫不经心地问,“我们,去晒晒夕阳吧?”
江晚看着陆为时颈脖处那片埋着滞留针,被血渍晕染,遍布淤痕的桐华纹路,喉结微动。
电光火石间,江晚并非没有起过劝阻他的心思。
可是,江晚同样也太明白,陆为时是怎样一个,仁慈悲悯,重一切生命更甚于重自身之人。
他的爱人,无疑是最优秀的医生。
上疗君亲之疾,下救贫贱之厄。
所以,他又怎能以至亲至爱之名去绑架陆为时呢?
——江晚只是将外套脱下来,披在陆为时肩膀:“傍晚风大,多穿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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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都是陆为时的同僚和病人,像影视剧里直接公主抱的行为未免不太尊重,于是江晚将他扶起来。
经过大半年的昏睡,陆为时的体重更轻了,皮肤从内而外透着气血亏空的凉意。
天台已经站着寥寥几个试图劝阻的人。
但那些苍白的言语,似乎都无法让女孩动摇分毫。
范珊珊坐在医院的最高处,迎着猛烈的狂风,脑海不断浮现下午在病房外看见的画面。
昔年坐诊科室妙手回春的小陆医生,如今将白大褂换成了病号服,被无数冰冷的软管缠绕着坐卧病床,迫于身体原因,将职权交付而出。
范珊珊看得心如刀绞。
那是她的主治医生。
她家境贫寒,因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无法做剧烈家务活的缘故,在家里并不受待见,前几年又添了个新弟弟,导致身为女儿的她愈发举步维艰。
其实范家压根没打算出钱给她治病,反正以后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泼出去的水,跟死了也没差别。
可那时的范珊珊太想活了。
她听闻心外科的陆主任不仅医术精湛,且慈悲心软,于是便鼓起全部勇气,向陆为时诉说了经历的一切。
原本只盼着能够得到一些帮助,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没想到的是,那位人人口中天赋异禀,前途无量的小陆医生,竟然落了泪。
故事的结局,是陆为时不仅垫了医药费,还为了她能够顺利手术忙前忙后,一次次跟她敷衍推诿的父母进行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