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陆为时放在医院实在危险。
医生找他,病人找他,前来探望的朋友也要找他。
偏偏这倒霉玩意还来者不拒照单全收,什么都要管,完全不将身体当一回事。
似乎早已忘记,他是个刚从鬼门关里收回来的破烂了。
江晚心里窝着火,强行办了出院手续,准备将陆为时接回家。
出院那天阴雨连绵,风不算大,却带着湿冷的阴寒,钻进骨缝里如同细小的钢针。
陆为时站在住院部门外,眺望自高天垂落的万千雨线,感受心脏紧贴胸膛的搏动,与泛起胀闷的疼痛,随即咧嘴一笑,显得有点傻。
——这是他挣扎大半载,来之不易的【生】。
“不许不打伞冲进雨里,”江晚帮他整理身上的冲锋衣,叮嘱,“不许玩雨,不许踩水,更加不许冲进雨里跳舞。”
深色的冲锋衣罩在陆为时身上,看起来宽大又空荡,衣料被风吹得往里塌陷,勾勒不出任何健康的肉感,唯有底下那副骨架子摇摇欲坠的病骨嶙峋。
“阿晚,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会做那种事。”他心虚道,微微偏过头避风,领口隐约滑落一角。
那一角隐约露出的颈项和半截肩白得触目,单薄的皮肉铺在骨头上,为隐忍寒冷与不适而绷紧,凸起一道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线条。
肩胛骨锋利地支棱着,在衣服布料内隐约顶出一个尖锐的角。
江晚立刻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条深绿色的披肩给他围上。
“巴宝莉怎么专出这种丑东西,我怀疑是对没品冤大头的服从性测试。”他多年养尊处优的大少爷DNA突然觉醒。
江晚无奈:“客户送的,将就穿吧…车在外面,等我把它开进来。”
住院部门口不让长时间停车,故此江晚特地将车停到了临近的位置。
没想到挪个车的时间,就看见:
——陆为时无聊地站在阶梯上,嘴里哼着无名的曲调,自得其乐地抬着左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按着屋檐泄下来的雨线玩。
他的颈项格外纤长,因此不能被披肩完全遮盖,犹露出半截,正好是安插滞留针的地方。
江晚见了,立刻打开背包,从里面掏出一条围巾大步流星往前。
固定敷贴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圈病态的殷红,透明延长管自领口边缘蜿蜒出一小段,被江晚沉默着用围巾挡住:“你答应过我什么?”
“LV怎么会做这种丑东西,”陆为时顾左右而言他地开始批评卖相不错的围巾,“简直就是品牌方对受众的服从性测试!”
“你顺带质疑了老师的审美。”江晚想到杜思华摆置家中琳琅满目的包橱,以及应酬时常更换的背饰,忍不住说。
陆为时偏过头,极力忍耐地压着嗓子咳嗽了几声,嫌弃亲妈:“她品味本来就不怎么样,简直跟所有中年老登阿姨一样老土。”
江晚将他拢到身旁,帮忙挡着风,并且抬手继续系他脖子上的围巾,无奈:“是,我的大少爷衣品新潮时髦,格调古典矜贵,整个沪上无人能及。”
雨势还未见小。
天际如同堆积的铅灰,细密的雨丝被湿冷的风卷碎,吹进来密密麻麻的一片。
江晚站在灰败的雨幕前,皱了一下眉,然后又双叒掏出背包:
——再次从里面掏出了一条围巾。
陆为时瞳孔地震,吓得呛了口风:“不儿,这对吗?再戴下去我要成圣诞树了!!”
柔软的布料擦过颈侧,无可避免地逼近那块埋着留置针的脆弱皮肉。
江晚小心翼翼地调整布料折叠的角度,生怕一点粗糙的摩擦,会弄疼皮肤底下那根紧绷的静脉:“别动。”
陆为时由着他摆弄,眼睫半垂,边笑边咳,眼尾泛开一片红:“阿晚,现在才刚到立秋,穿这么厚实,别人会以为我有病。”
“你没病?”江晚瞥他一眼。
那目光淡得几乎没什么情绪。
可陆为时却从中看出了不容置喙,知道他家江总这会儿心情差得很。
于是大半张脸都陷在柔软的羊绒里,只露出一双弯起的眼睛:“那咋了,有病少管知不知道?”
江晚权当他在放屁,动作强硬地将他最后一截领口拢严实。
“你欺负病人,”陆为时泫然欲泣地控诉,左手擦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委屈抽泣,“你已经伤害到我的小心脏了,我需要赔偿。”
话没说完,胸腔便牵出一阵急咳。
陆为时伏身咳得发抖,单薄的脊梁在空荡的衣料下起伏,摇摇欲坠。
就显得,他的委屈格外煞有其事。
江晚沉着脸,抬手将掌心按在他单薄得惊人的脊骨前,缓缓帮忙顺气:“想要什么赔偿?”
隔着衣料,他都摸得出那背脊瘦得厉害,骨头的轮廓薄而分明。
陆为时神色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你站着别动。”
江晚不解,但还是照做。
陆为时的声音还带着咳嗽过后的喑哑,却并不低沉,反而显得柔软:“闭上眼睛。”
江晚配合地闭了眼。
下一秒,背上猝然一沉——
陆为时无预兆地往前栽倒,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到江晚身后:“背我。”
江晚本能反应地托住他的膝盖,将他背起来。
“陆为时!”江晚厉声道,后怕盖过怒火,“你开胸手术的刀口没长好,颈侧的滞留针还没拔掉,还敢这么玩,不要命了?万一我没接住……”
陆为时趴伏在他背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窝,温热的鼻息若隐若现:“我刚才站得太久,走不动了。”
他带着鼻音低笑一声,耍无赖似的:“你背我过去吧,阿晚,这就是赔偿。”
陆为时病得太久了。
那把骨头轻飘飘的,隔着厚重的衣料依然嶙峋硌人,却让江晚打了个激灵。
这半年来,江晚常有幻觉。
医生说这种幻觉源于想象。
可人终究无法想象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灵魂。
故此幻觉中的陆为时,总是安静平淡,不远不近地站在几步开外,陪伴着他生活,如同一个进退有度的看客。
如今,他再次从透过衣料一点点漫上来的体温;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鼻音的笑腔;以及微潮的呼吸里,感受到了真实的陆为时。
以及那股,一如既往鲜明得不讲道理的生命力。
江晚抬眼望向那个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幻觉,终于看清那个由潜意识捏造的赝品,究竟何等残缺。
而幻觉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切,平静温和地朝江晚一笑:“阿晚,你怎么敢将他带回家呢?”
“难道你真觉得,他能够接受你准备要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别再痴心妄想,阿晚。只有我才能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条件爱你。”
江晚脚步一顿。
“怎么了,阿晚?”陆为时轻咳,胸腔微微震了两下,脸部蹭到江晚耳侧,撑伞的手有些发酸,伞柄微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
“伞给我吧。”江晚说。
“不给,”陆为时抬高手腕,把伞往外送了几分,偏心地替江晚挡住更多斜扫而入的雨丝,理直气壮,“这是我的伞,给你我用啥?”
“?”江晚沉默片刻,发自内心请教,“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是在梦里刷了大半年抖音吗?”
这种重病昏迷还能跟上网速玩新梗的行为真的,很诡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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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博基尼大牛的座舱低矮紧凑,真皮与冷色金属将这片空间收得近乎密闭,连平日里张扬锋利的气息,也被这场雨夜泡成了一层沉郁的冷光。
车厢里放着他们共同喜欢的流行乐。
陆为时恹恹地深陷在副驾里。
胸腔里那颗新换的心脏,正以一种极其生涩滞重的频率跳动,搅起阵阵细密尖锐的刺痛。他没什么力气,骨节分明的指尖交叠着,无意识地深抵在隐隐作痛的胸口。
他只能半倚着闭目养神,思考接下来应对排异的治疗方案。
而在等红灯的间隙,江晚眼前的街景毫无征兆地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