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为时的苏醒，意味着【3D打印生物工程心脏置换术】首次获得成功。

这是人类医学史上，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跨越。

它宣告着无数个日夜的研究，一整套枯燥而精细理论化作现实。

意味着，那枚鲜活搏动的人造心脏，真的可以植入躯体，支撑起生命的重量。

探视禁令解除当日，安静的住院部人山人海，但手捧果篮的客人们却默契地止步于门外。

——病房内已被还没来得及脱下白大褂的医生们挤满。

这原本是一场相约而至的探视，却在不知不觉中演变成了一场顶级的学术研讨。

话题的核心，正是所有器官移植都避不开的死局：排异反应。

病床摇起半程，陆为时倚靠在枕头前，正翻阅关于自身的检查报告。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枯瘦的手腕翻动纸页，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病号服宽大的领口隐约敞开，露出瘦削的肩膀一侧。

锁骨与颈项白皙的皮肤上，仍旧蔓延着一簇色泽黯淡的桐花纹路，盛开得烂漫而精巧。

原本这片颈花症的花纹沿着半身盛开，姿态极其优美，说是纹身也不为过。

可如今在他颈脖大动脉的位置，却横亘着一根指骨粗的针管，插进隆起的淡青色血管当中，硬生生将那簇繁花割裂，将原有的烂漫雅致破坏殆尽。

——这是一根静脉直流管，用于输注免疫抑制剂与各类抗炎药物，自心脏置换术起，已经在他身上滞留了大半年有余，导致附近的血管与皮肤都淤青肿胀。

因此每次牵动肩膀处的肌理，都会牵连那处置管的走线，导致延长管晃动，扯出一阵撕裂的剧痛，却不足以让陆为时的动作停顿分毫。

“目前最棘手的问题是排异反应仍在波动：炎症指标偏高，体温有起伏，免疫系统处于高反应状态。”有人在床尾低声汇报。

“这是预期内的阶段性波动，”陆为时指尖点在趋势图上，客观得仿佛不是在看自己的身体，“早期排异本来就会有高峰。先不急着加量免疫抑制剂，免得出现感染情况。”

消瘦的肩膀处，连接点滴的软管轻微晃动着。

寥寥数语，精准而明晰。

门外探视的客人们屏息凝神，透过玻璃窗，静观着这场与人类医学息息相关，精彩纷呈的会议，甚至不敢出声打扰。

病房内，医生们下意识地围成了一个半弧，而床头俨然成了会议桌的核心，仿佛身处的不是病房，而是研究组的会议室。

——大家对陆为时的依赖，就像一种长久以来的本能。

所有人抛出的推演与设想，都以陆为时的判断为锚点，习惯性地跟他对齐，询问他的意见。

将昏迷这大半年间断层的研究进度彻底对齐时，窗外日影已不知不觉偏斜到了下午。

持续低热抽空了体内的温度，寒意游走在四肢百骸。

陆为时的视野有些泛白，理解力亦逐渐变得迟缓。

那颗新植入的心脏跟不上大脑高强度的运转，正持续不断地传来绞痛，导致他的话音有些断断续续。

“师兄，如果维持现有策略，那么后续方案……”李若姝站在床侧，正准备递交下一阶段的模型校准结果。

陆为时接过文件，苍白的指节径直翻到校准页。稍有眩晕的视线从密密麻麻的参数表上扫过，随后在某处停住：“看这里。”

枯瘦的指尖在纸面上轻点两下：“CRP和IL-6的曲线始终高居不下。这是高位横盘，不……”

话未说完，陆为时心脏骤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拉扯痛。

床头的生命监护仪立刻发出尖锐的报警声，原本平稳的波浪线开始剧烈起伏。

——他伸出的指节骤然蜷曲攥紧，不受控制地咬住发白的下唇，颈脖处的青筋因为过度忍耐而凸起，连带着留置针的输液软管都在发颤。

哪怕已经极力克制，陆为时喉间还是溢出了一丝嘶哑而破碎的短促喘息。

汇报声戛然而止。

医生们这才大梦初醒般意识到，如今的陆为时，或许已经承受不住他们依赖的重量。

“师兄，你怎么样？”李若姝神色慌乱道。

陆为时没力气说话，只轻轻摇头，让她不要着急。

良久，直到那股几乎要将心脏生生撕裂的悸动稍微平息，陆为时才环视一圈身旁仓惶失措的同僚们，咧起嘴角：“让你们…奴役病号，我要发作吓死你们！”

他嘴角咧起的弧度顽劣，宛如恶作剧得逞。

“还开玩笑！”向来严肃的李若姝直觉要被她师兄气死，忍不住用手中的报告去拍陆为时的头。

陆为时笑着佯装躲避：“好了若姝，事到如今，也该跟大家说清楚我们的决定了。”

夏末的酷暑仍旧难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