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医院内空调开太低的缘故，李若姝竟觉得脊背发凉，寒毛直立。

她想开口反驳，陆为时却已先一步道：“从今往后，若姝将代替我，承担项目首席的职权，继续主导推进课题的研究。”

尽管在他昏迷期间，课题都是由李若姝来接手，可当亲耳听见这句话时，仍是满座哗然。

“这只是你的决定，我并没有同意。”李若姝皱眉，不悦地瞥他。

身为陆为时的师妹兼同僚，从立项开始走到现在，没人比李若姝更清楚他在这个项目中付出了多少心力。

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比身上的病痛还要让他难受。

何况，课题研究组的成员们，都不能失去这个精神领袖。

陆为时苍白的脸色中难掩病倦，对上李若姝的目光时，却仍有静水流深的温和：“可你知道，以我目前的脑力，已经无法维持高强度的思考。”

“这可以恢复。”李若姝寸步不让，只怕他扔下职权与工作以后就告老还乡。

“课题的进度不能耽误，”陆为时表现得坚决，“况且，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你也将研究工作推动得很好，不是吗？”

“这并不是一个，非我不可的课题啊，”他叹一口气，“若姝，心外科的未来与人类整体寿命挂钩，比区区一个我要重要得多，不是吗？”

说这些话时，陆为时语气并未有任何不耐，态度始终温和，甚至带些循循善诱的意味，仿佛只是在教后辈们做手术。

鬼门关经此一遭，陆为时身上并未增添多少垂死之人的暮气，反倒愈发沉淀出一种生死通达的从容气概。

故此，当与他如琉璃般内外明彻，净无瑕秽的眸子四目相对时，李若姝就知道：

——像以前无数次的争论一样，某个年纪轻轻，就聪明得像个妖怪的家伙又赢了。

他成功说服了所有人支持他辞官归里，衣锦还乡的举动，因此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即将退休的清爽，让人看着十分气闷。

纵然百般不肯万般不愿，李若姝也全都咽了回去：“卸任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这算是接受了他的安排。

对自尊心强的人来说，抛出话茬就是一种让步。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梦寐以求的职业，”陆为时顺着她的台阶往下，“那就是——专家！”

李若姝没跟上他的脑回路：“你本身，不就是心外科的专家么？”

“以前那是要在科室值班的，只能叫专业牛马，”陆为时一本正经，“我说的专家，是只动嘴不动手，顶着一个权威认证到处胡说八道糊弄人的那种。”

李若姝心烦意乱，只当这倒霉玩意撂挑子前，要哄自己这个临危不惧收拾残局的继任者高兴：“所以？”

“所以，首席，”陆为时一双眼睛弯起漂亮的弧度，一侧酒窝清浅地陷着，“我希望你，将我聘任为【3D打印人造工程心脏术宇宙级专业顾问】。”

沉浸在即将失去合作多年的师兄兼老同事离愁中的李若姝猝不及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然抬起头：“你不走？”

“这个课题关乎我的生死，我怎么会走？”陆为时轻咳几声，眉梢扬起来，由于还发着低热的缘故，嗓音透着沙哑，“好啦，别拉着脸了，赶紧将我聘任为课题的【3D打印人造工程心脏术宇宙级专业顾问】吧。”

“……这么长的头衔是拿来水字数的吧？”李若姝吐槽。

病房里紧绷许久的气氛终于松懈。

盛夏的烈阳褪去了刺眼的炽热，化作一抹温柔的橘红，在窗台拉出一条金色的余晖。

陆为时忽有所感地朝门外扭头，江晚果然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专注的神情中，隐约透出一些按捺不住的贪婪，仿佛身前祥和的一切，转眼就会全部消逝。

“阿晚！”陆为时兴高采烈地朝他挥了挥胳膊，又捂着胸口泫然欲泣道，“这群人奴役病号，给我累得心脏都难受了，我好可怜，要你抱抱才能好。”

众医生：“？”不是首席你就这样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了play的一环吗。

“……”万众瞩目之下，江晚忍不住用手掐了掐人中，觉得十分丢脸。

于是电灯泡们识趣退散。

江晚行至陆为时身前，目光却有些犹疑，似在判断眼前的是真实还是幻象。

陆为时正想张开双臂，开口告诉他，要确定一个人是否虚假，最好的方式就是拥抱，感受怀中真切的体温。

但就在这一刻，陆为时的手机忽然震动一下。

——支付宝到账，1063元。

紧接着，是范珊珊发来的微信：小陆医生，谢谢你这些年来的照顾，这是我存下的零花钱，是还给你的治疗费用。

范珊珊：真的很抱歉，毁了你的人生。

范珊珊：小陆医生，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