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个迎光而立,仿佛只要抬脚,世界就会为他让步的少年,因何只能虚弱地站在病床上,向好友忏悔:或许我错了。
邓文的心猛地一沉,强颜欢笑道:“这么丧气的话,可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
“人老了,”陆为时头顶那缕呆毛垂落下来,“观念难免跟以前不同。”
可你分明才这个年纪!
邓文想反驳他,可话到嘴边,看着他罹病消瘦的苍白面容,又说不出口,只在脑中将话补全。
——你分明才这样的年纪,怎么看起来下一秒就会消失?
千回百转的情绪一下呛得邓文眼眶发涩。
“不是,我都没哭,”陆为时惊了,觉得肉麻,于是鄙夷,“你眼睛尿什么尿?”
“?”邓文倍感冒犯,“我心疼你也不行?”
陆为时更鄙夷了:“谁稀罕你心疼?男人只需要自己老婆心疼就够了好吗?算了跟你这种母胎单身的臭直男说不明白。”
况且,曾经的陆为时是何等天赋异禀,超然物外。
生来便高悬云端的明月只习惯接受繁星的称赞追捧,还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同情垂怜。
“……”邓文翻着一双死鱼眼给李若姝疯狂发微信,“医生,过来拔管!病人不行了,赶紧速度拔管!我要拔他管!”
陆为时不遑多让,也跟着给李若姝疯狂发微信:“医生,我要投诉!这医生态度不行,我要投诉他!我要让他扣工资!”
坐在门外的李若姝直接将两人拉黑处置。
“不过话又说回来,”邓文被这没心没肺的夯货一调侃,那点子情绪化的心疼顿时烟消云散,“我理解你,他们学金融的都薄情精明,江晚更是其中之最,如果不是遇到你,确实未必走到出现幻觉这一步。”
此言一出,陆为时那颗亲手培育出来的心脏就又开始不安分地抽搐收紧。
他默不作声地皱了皱眉。
向来粗枝大叶的邓文,此刻却敏锐地顾全了好友那份摇摇欲坠的自尊。他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陆为时眼底惨烈的溃败,低声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事已至此,就当是个机会吧。”陆为时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他的自我认知向来清晰得近乎残忍。
他很清楚,那场惨烈的医闹和这具满目疮痍的身体,已经彻底剥夺了他重返一线的资格。
迟钝的脑雾与挥之不去的沉疴,连支撑日常都勉强,更遑论高精度的手术与研究?
命运终是收回了赠予他的那双,被上帝亲吻过的生命之手。
此后再不会有人夸赞他操刀如飞,行云流水游刃有余,感恩他十指悬丝起死回生。
他再也回不去手术台了。
可比起无望地消沉,眼下还有一件更迫在眉睫的事——阻止梦境成真。
陆为时自认在梦境里,江晚那场玉石俱焚的自毁,是他身为爱人的失职。
他的阿晚明明无所不能,却唯独在“爱自己”这件事上,一塌糊涂。
他得趁着自己还活着,教会江晚如何自爱。
哪怕有一天,他真的熬不过这具破败的身体早早离世,江晚也能从那场绝望的幻觉里挣脱出来。能在仇恨与野心的深渊边悬崖勒马,带着被他深爱过的记忆,体面而自洽地走向时间的尽头。
正如,陆为时在濒死的梦境中所想——
不仅他悬壶济世的理想宏图要继续推进,他的阿晚,他也必定要完完整整地救回来。
鱼和熊掌,他偏要兼得。
对抗命运这种事情,什么时候开始都为时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