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原本筋脉匀称,骨节分明的手在长期昏迷,缺乏运动的情况下,已经有些僵硬萎缩。
江晚恍惚一瞬——
在他的梦境里,这台心脏置换手术进行得非常顺利,陆为时醒来便已经回到了身体机能最好的状态,仍旧忙碌地从事着医学研究事业,忙得找不着北。
但现实是,他的师兄,被病魔蚕食得不成人形了。
原本干净利落的肌肉线条早已瘪瘦得只剩骨骼,常年不见光的皮肤苍白到灰败,单薄的身体镀着暮色,成了一抹易散的虚影。
他的师兄才这样的年纪,怎么看起来下一秒就会消失?
江晚的目光涣散怔忪,眼眶逐渐泛红,眸底漫起一层氤氲的水光。
“阿晚,”陆为时温声道,好脾气地询问着,似乎完全察觉不出爱人的异样,“阿晚,你递过来给我,好不好?”
他的爱人孱弱无比,可总拥有一种,让人产生勇气的魔力。
几个晃神,江晚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陆为时身前。
“怎么哭了?”陆为时将旺仔牛奶放下,尔后反握住他的手。
江晚这才敢细看他的样子。
宽大的病号服挂在他身上,隐约露出的肩颈线条锋利得惊人,锁骨窝深陷,像是一块被雕刻刀狠狠剜去了一部分的白玉。
而他纤薄皮肉中分明隆起的血管,便如同在细腻玉质中蜿蜒的裂纹,随动作的起伏而凹凸着,触目惊心。
“没有,”江晚想了一下,轻手轻脚,小心地扣住他的手背,“我只是在想,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应该吃了很多很多苦吧。”
陆为时复又笑起来,单酒窝因过瘦而愈发明显:“苦倒是不记得了,但是,做了一段很有趣的梦。”
说起他的梦,他那双眼尾垂落,弧度温柔而澄澈的眼眸更明亮了些,太过安静与欢愉的面容,与“病入膏肓”这个词格格不入。
很少有在垂死边缘挣扎的患者会露出这样的神态。
“有趣到,我很好奇,‘预知未来’这种东西,是否有科学依据,是否只是未被证明,但真有存在的可能,”陆为时受创的那只手背还插着滞留针管,此刻不太能动,另一只手又握着江晚,于是只能用眼神指了一下旁边的平板。
平板内全是有关预测性编码(Predictive Coding)和梦境认知功能的实证研究。
江晚看到了他师兄眼中一如既往,对学术的狂热,便叹一口气:“所以,你做了一个有关未来的梦,并且倾向于,它有可能发生?”
这回轮到陆为时愣了一下。
想到他死以后,江晚或许真有玉石俱焚的可能,陆为时就被心揪着疼红了眼眶。
这是陆为时醒来以后,第一次,感知到由这颗人造心脏在胸膛中带来的疼痛。
仿佛有一只淬了冰的铁手,蛮横地穿透胸腔,将那颗单薄的心脏死死攥在掌心,缓慢而残忍地收紧。
——痛感十分熟悉。
陆为时甚至诡异地开始盲目乐观:至少无需换种忍受的方式。
“怎么样了?”江晚见他倏忽皱眉,不自禁弯下了腰,就知道他疼得难以忍受,“我去叫若姝来。”
“…不,不用,”陆为时倒抽着冷气,咧开泛白的嘴唇,朝江晚笑了一下,“阿晚你只猜对了一半。”
“我的确做了一个有关未来的梦,不过呢,我并不希望它发生。”陆为时松开江晚的手。
江晚不解:“那不就是普通的梦?”
“对,”陆为时将手覆在左胸之上,‘预知未来’这种未经主流科学界承认的学说,要是真能应验,那也太可怕了,简直就跟《三体》里的杨冬发现物理学不存在一样诡异。”
证明未发生的即将发生很难。
证明未发生的未发生,有什么困难的?
江晚仍旧不解,不过他师兄原本就是傻子一个,睡了这么久,大脑有些宕机也正常。
都说成年人最稀缺的情绪价值是不扫兴。
江晚唯恐陆为时觉得他的回应太过简单而失落,慌忙中赶紧转移话题:“你还记得老师在南法购置的那处房产吗?”
作为房地产巨鳄,杜思华极具投资眼光,在世界各地皆有房产。
故此陆为时纯属地主家的傻儿子,完全没反应过来,老实巴交地摇头:“……不记得了。”
他老妈到处买房,他哪能记得住这么多?
“是普罗旺斯的一处废弃私宅,”江晚说,“我想将它改建成中世纪风格的庄园古堡。”
陆为时整个人顿住:等等,你说在哪?”
“普罗旺斯。”江晚应道。
随后,他从手机中,打开了一张与陆为时梦里的庄园一模一样的设计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