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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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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陆为时喘息着咳嗽几声,再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好啊。”

他推开面前的碗,伸胳膊揽住江晚,觉得实在疲乏,就靠在江晚肩头,闭眼咳嗽:“……到那会儿,我们就会有大把时间独处,再也不用担心有什么事情,来不及跟你去做。”

江晚一怔,本能地环住他的腰,失笑:

——原来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们之间太多这样的事。

提及他们的婚姻,前半段至亲离世,在恩师与母亲遗留的利益羁绊中纠缠牵扯;后半段遭逢巨变,在风霜波折中始见情深,刚发觉相爱,又将临死别。

在一起的时日太少,来不及的事情太多。

只好苟且偷生般相爱,赎罪般补偿未完成的事,拼尽全力告别。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烟花绚烂。

“陆为时。”江晚低声说。

“嗯?”陆为时回应。

“我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

陆为时闻言缓缓坐直身体,气质虚弱得死意沉沉,唯有泛开笑意的一双眼剔透飞扬,破开病气明晃晃看过来:“是什么?”

荒郊光线晦暗,他病得重,视线逐渐开始变得模糊,无法凝聚,要十分集中精神,才能看见江晚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知为何,陆为时忽然觉得紧张。

江晚定定看着他,左腿一曲带动右腿,单膝下跪,举起不知什么时候藏在手里的戒指盒,指节稍稍用力,将盒盖掀开。

——豪镶宝石的戒指光泽闪耀。

春风翻山而来,陆为时惶恐凌乱地紧跟着站起身,脑瓜子被吹得一阵嗡鸣,眼睛一花,心脏狂跳如同奏鸣曲,每一个音符都在胸膛内雀跃回响,却又难得没感觉到疼。

或者说,他全然已经忘了疼。

陆为时左手抬起,伤痕交错遍布的指节蜷缩着,抵在眉骨前,先是止不住笑,却又有一滴眼泪打着转落下来,从脸颊滑到喉结。

江晚也很紧张,举戒指盒的手发着抖,出席领导千万人的会议,声音都不如今日打颤生涩:“……我,我应该,学会爱人了。”

“……你一直都很会爱人的,阿晚,只不过是你以前……意识不到。”陆为时颜色淡得近乎于无的嘴唇轻轻一弯,干干净净,一看便知脾气极好。

江晚听他这样说,咬了会儿牙,也没憋住眼眶里灼烫的湿意:“我们之间,虽然合法有效,但总归……少些应有的仪式感。”

“我也是这样想的,”陆为时轻声说,“可我……没打算得这样早。”

他原本也想跟江晚求婚,在顺利完成第一阶段的手术,能够保证较长的生存率以后。

不料江晚先动了手。

成束的烟花在云海中飞腾,扩散绽放,绚烂盛大,将夜幕点燃成白昼。

江晚结结巴巴:“……你,你嫁给我,或者娶我。”

陆为时也结结巴巴:“……我,我是个短命鬼,可能活不长。”

江晚连连摇头:“没事,我不在意你活得长不长。”

陆为时已经说不出话,往前一步,也跪下来抱住他:“那我死了,你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一步,命运已经垂怜了你这么久,看在我们可怜,说不定,能再眷顾你一次,”江晚仍在摇头,低声说,“为时,不要去想那些没发生的事,我们珍惜现在。”

说来可笑。

在人世活了三十来年,他们已经是合格的成年人了。私下在彼此面前,却总是无助地相拥而泣,像两个小孩子。

疼痛这才后知后觉,如潮水般向陆为时席卷而来。

无法遏制,无法逃避。

陆为时紧紧抱住他,像是想通过此举,将江晚烙刻在心脏里,深吸一口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锋利的刀刃割裂胸膛。

可他居然觉得高兴,隐忍着心脏因爱而生的疼痛,感慨:“我好幸运。能够得到,江晚这么好的人的爱。”

江晚双手搂住他:“是你教会我爱。”

“所以……陆为时,你不能拒绝我,”江晚声调仍平静,唯有尾音是颤的,像是隐忍克制地呐喊,“你不能才刚叫人看见一点光,就又将人……推回黑暗里。”

“怎么会呢,陆为时的人生即将结束,江晚的人生却还有很长,”陆为时温声说,“你会有个光明灿烂的未来。”

“可陆为时的人生结束以后,江晚的人生再长,又有什么意义?”有那么一瞬间,江晚眼里燃烧着厌弃的偏执。

“不是的,”陆为时轻轻抚摸着江晚的头发,“江晚人生中的意义,并不为陆为时而起。”

这一点,江晚当然知道。

他眼里偏执的火熄灭了,却不再冷漠到与这世界全无交集,余下的灰烬里,有被陆为时的爱点燃的温度留存。

江晚理智地抽身,想挣开陆为时的怀抱:“在你眼里,我难道是那么脆弱的人?没了你就活不了?就会自怨自艾,一蹶不振?”

“当然不是,”陆为时释然,眼角还湿润,却莞尔一笑,伸手去拽他,一把将他拽回怀里,身体因疼痛而轻微发着颤,额角渗出密集的冷汗,“答应我,阿晚,无论如何,你都会走向更光明璀璨的未来,永不沉湎于,虚幻的往事与回忆。”

江晚重新将戒指盒打开,平静的双眼里透出强硬的执着:“你也答应我,未来生也好死也好,我们都在一起。”

炙热的心跳交织,伴随一朵叠一朵的烟花奏鸣炸响。

前路白雾苍茫,他们互为灯火,互为约束,也互为信念。

如此,方可照亮生命中一切未知的曲折坎坷,甚至死亡无边的黑寂,

谁也不要抛开谁,谁也不要放下谁。

他们彼此瞳孔中皆映着彼此。

“好啊,”在四目相对中,陆为时将左手无名指推进戒指内,再将指节叩进江晚指缝里,缓缓亲吻他的手背,“无论生死,我都爱你。”

这人分明穿得厚实,可非但不显得臃肿,反而轻飘飘的,孱弱单薄,病骨难支,仿佛随时会被衣物压垮。

江晚左手指尖感受他嘴唇干燥冰凉的触感,眷恋地与他十指缠绕着,抚摸他凹凸不平,交错着可怖伤痕的皮肤,右手轻轻放在他的胸膛前:“……我记得你以前有胸肌的。”

怎么现在,只剩下一把嶙峋的瘦骨。

“……好汉不提当年勇,你在这么浪漫的环境里说这些合适吗!?”陆为时撇嘴。

“哎,”江晚叹气,“错过了干学长的最佳时光,真是可惜啊。”

“不试试,你怎么知道错过了?”陆为时一脸坏笑,“让你看看什么是病当益壮。”

“得了吧你,”江晚点在他胸膛前的手指用了点力,“心脏疼坏了吧?”

还在这里,满嘴跑火车。

陆为时立刻疼得蜷起腰,捂着嘴咳了一阵,看着那枚戒指,珍惜地收拢指节攥拳,浮夸地抱怨:“疼死了疼死了,你要谋杀亲夫……阿晚,你都不知道心疼我的。”

“你要我怎么心疼你?”江晚就静静看着他闹。

“亲我一口,”陆为时指嘴唇,“亲这里。”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雨燕双飞。

他们在新年的火树银花中接吻。

灵魂在络绎的鞭炮声中共振,在来日渐长的春光中,抵死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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