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平静温馨,谁也没再提那些扫兴的生死和公事,他们就这样把医院病房当成家,一路过到了年末。
手术日期定在元宵节后一天。
元宵节当日,做完常规抽血化验以后,陆为时说想出去走走。
原本按照他的状况,术前都不被允许出院,以免影响病情,但李若姝看着他,总无可遏制地怀念起他生病前,那个春衫鲜艳,怒马游缰的少年
这样一个意气风流,飞扬自在的人,如苍鹰折翅,被伤病拦在医院困了这么久。
思及此处,李若姝难免心软,松口答应:“快去快回。”
“谢啦,”陆为时眉开眼笑,轻声咳嗽着,拍拍李若姝肩膀,“别总一张哭丧脸啊,会老得很快。”
他一转身,往前抬臂一挥手,带着经年未改的顽性,开玩笑说:“你学长我还没到要人怀念的时候,这幅表情,就留到我葬礼的时候再来摆吧。”
病房外面站着江晚,僻静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抿得冷硬,像暗下了某种决心,仇恨的阴鸷在不动声色间弥漫,气质肃沉得十分不好惹。
以至那张带些混血感,骨相端正,清贵到逼人的脸庞中,五官竟有些扭曲。
直到,陆为时过去牵了他的手,咳嗽着调侃:“又是哪个员工惹咱们江总不高兴?”
“没有,”江晚身上疯狂滋长的狠戾如触电般缩回身体里,锋锐的眸光转瞬间温软下来,略作迟疑,“怎么这样问?”
“你刚才的样子,像准备去跟谁同归于尽。”陆为时说。
“会么?”江晚喃喃,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捏泥人一样,将平常对外的笑容弧度一点点捏回去。
“走啊,”陆为时拽着他,轻车熟路地往外,“去庙里转转。”
离医院不远的地方有一座东岳庙。
江晚跟陆为时提过想去拜神,于是两个无神论者像考研一样查资料做功课,最终择定了元宵。
为照顾病鬼身体,江晚还特地“捐功德”,在如此佳节包了一个半小时的场,驱散熙攘来往的人流,又规定庙内不能烧一炷檀香,一根蜡烛,并将所有会冒烟的物品通通换成电子版本。
灯罩酡红的祈福灯高悬梁顶,风吹动时,供灯纸噼里啪啦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们在朱红漆金的回廊中行走,并肩穿过摇曳的树影,与捧文书法器的僧尼擦肩,走上雕云画莲的如意踏跺,越过古朴庄重的牌匾,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到正殿。
诸佛百态,宝相庄严。
他们双双在拜垫跪下,在僧侣念诵经文的梵音中双手合十,各有各的祈愿。
这一刻,两个无神论者都给了神明以平生最恳切的虔诚。
本该是个神圣肃穆的场合。
可供奉台下突兀地放着一个与古典氛围格格不入,像宇宙魔方一样具备科技感的小盒子,边角光芒幽蓝。
供奉台上的仿真电子香闪烁不定,LED莲花灯光效七彩斑斓,绚烂到辣眼。
画风鬼畜得像是神明走下莲花台,进到酒吧,在醉生梦死,鬼迷日眼的灯光底下甩着头顶的紫金冠蹦迪。
陆为时抬头,怀揣敬意,跟那尊铜金色的神像对视了一会儿,后来实在绷不住,嘴角不停往上翘,又被刻意收低:“woc……无量天尊,这是不是有点儿,过于赛博了?”
“……”江晚态度倒是非常端正,面不改色,“会吗?”
“感觉他下一秒就会指着桌上的茶跟我说,养鱼呢?喝干净!”陆为时转头悄悄跟江晚说。
江晚听完,脸上表情逐渐也开始变换不定。
“你嘴角在抖。”陆为时用气音悄悄说。
“我整过容,”江晚憋了又憋,“不大能够控制面部神经。”
“你脸快憋紫了。”陆为时越看他表情,越绷不住,下半张脸已经拧成一团,觉得有趣,忍不住想要继续逗他。
结果下一个呼吸,嘴巴就被江晚捂住。
“你就玩儿吧你,”江晚咬牙切齿,也悄声跟他耳语,“等下要是惹到了和尚们,人家就直接给你当场打死当场超度,一条龙服务送你去投胎。”
陆为时看看他们握在手中那把红色荧光棒似的超长电子香,忽然感受到藤条焖猪肉的感觉,不敢再作。
捐巨资功德捐回来的祈福仪式结束得很顺利,并且过程短暂,并不冗杂。
江晚一动不动,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跪在原地,翻来覆去,不厌其烦地祈求神明,如果能让陆为时活着出手术室,恢复健康,他愿意拿一切来交换,即使是他的生命。
反正,行走世间,他自认不过是行尸枯骨一具。
可陆为时不一样,陆为时拥有如此多姿绚烂,春和景明的人生。
人情虚伪,命途晦暗,理想泡影。
陆为时是唯一拨开云雾,披着光降临他生命的悲悯神灵。
所以,拿他贱烂的生命去换,也没关系。
江晚脊背笔直,仪态端正到恭谨。
陆为时大概猜到江晚会求什么,没有选择打扰。
或许是冬天的寒潮还未退去,又或许早春就是如此寒冷。
他打了个寒颤,病重的身体虚弱不堪,经不住损耗,本就跪得摇摇欲坠,索性一屁股坐在拜垫上,直接将腿挪到前面,左腿随意伸直,右腿散漫曲起,优哉游哉地打量面前这尊神像的构造。
江晚求完神,睁眼转头,见陆为时与威仪庄圣的神相隔台对坐。
吹着狂风,晃着腿脚。
身上镀了层日暮西山的薄金,病容苍白,偶尔偏头咳嗽,恹恹倦倦的眼眸里有敬而无畏,一派吊儿郎当的风流闲散,脑子里大抵没想正经事,颜色浅淡的唇角有一弯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