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陆为时心肺皆有衰竭,离烟花靠得近了,噪音与粉尘会对病情造成影响,他们于是决定去一处偏僻的城郊。
月亮从橡树枝叶间露出来,亮堂堂照着大地。
陆为时沉默地注视窗外景象,城市辉煌的灯火在他双眸中流动,那双眼款型漂亮,装着清晏盛世,目光却呆滞涣散,终究不复从前灵动有神。
病痛就像无底的黑洞,会将身上的活力全部抽走,唯余无尽的倦怠。
车内暖气舒适,放着民谣,调子安静,像情人温柔的喃喃低语。
陆为时听得头脑疲顿,蜷起身子舒服地打了个哈欠,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心脏像被一株燃烧的寄生藤紧紧缠绕,荆棘在肌肉和血管中撕绞,与血肉扭曲翻绞成一团,每一次呼吸,都是在通过器官给这些野蛮生长的植物供氧。
胸骨里疼痛肆虐着,朝左肩和背部放射。
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陆为时难受得恍惚,在意识游离中逐渐昏沉睡去。
醒来后,车已经停下了。
车灯开着。
银白的光束突破晦暗,从路面狭窄,处处青翠嫩绿的山野小径,笔直通往绵延数英里外的湖面,在夜色中如同一道雪白的桥梁。
终点坐着江晚。
寒风摇动山林的枝叶,他坐在露营用的防潮野餐垫上,旁边放着一张可收缩的拼装桌子,桌面整齐摆放处理好的食材,中间有一台便携式瓦斯炉。
一簇炉火小小地燃烧着,小锅里白粥正沸,袅袅雾痕被风往上拉长,最终融进烟火与月色。
江晚的穿搭极简日常,一件单薄黑色冲锋衣搭配灰色休闲运动棉裤,拿汤勺慢悠悠搅着锅里的粥,身形挺拔颀长,气质斯文平稳,与料峭早春颇为相衬。
这一刻陆为时都忘了心脏处不依不饶的疼。
不得不感慨,北大学生们的眼光真是好。
江晚的相貌都没怎么变过,脱去西装革履的凌厉与严苛,还是那个什么也不用做,光坐在那里,就会有数不清的人来要联系方式的校草。
陆为时隔着车玻璃,呆呆看了他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手忙脚乱地翻遍每一个口袋,掏出手机拍照,想将这一幕定格。
闪光灯骤然爆发出强烈光线,江晚疑惑抬头。
看清举着手机的陆为时以后,江晚无奈失笑,话音被车玻璃阻隔在外,口型说的却是:“醒了?”
陆为时放下手机,手摁了摁心脏的位置,缓了一会儿,推开车门,忍耐疼痛笑着赞赏:“好香的粥。”
“刚才在偷拍我?”江晚问。
“光明正大拍。”陆为时说。
“看看。”江晚伸手。
陆为时把手机抛过去,懒散地倚在车门前,沉默不语地笑着咳嗽,期待地看着江晚。
见他用指纹解开锁屏,在看见照片画面的刹那,整个人一僵,疑惑又不解地皱起眉,盯着屏幕无言半晌,整张脸一点点黑了:“……”
陆为时求赞赏的小表情随之也变得疑惑:“……不好看?”
“岂止是不好看。”江晚咬牙切齿。
“有这么难看!?”陆为时大为震惊,“我觉得很帅啊。”
江晚冷笑一声,眼不见为净地熄了屏,脸色不悦,将他手机往桌面一叩。
“……”陆为时甚是心虚,“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你?”江晚不解,挑眉,“上一次我喊你帮忙泡茶,你小子拿木耳当茶叶泡,我端着茶去开会,开到一半那木耳都撑开杯盖溢出来了。”
“你能理解当时我当着全公司管理层的面,抓了一手木耳的内心变化么?”江晚没好气道,“生活白痴。”
陆为时倚着车门,在寒风里边咳嗽边解释:“不是,正经人谁把茶叶跟木耳放一块儿啊?”
“正经人谁分不出木耳和茶叶啊?”江晚反问,觉得他穿的少,把头一仰,“夜里冷,多穿点。”
这辆车由于不作公务用途,平时也不载人,乱七八糟的东西将后排堆得满满当当,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小储物室。
陆为时听罢右手腕抵在鼻尖,缩了缩鼻子,自觉拿了件羽绒服出来披上:“那也不至于生活白痴啊,我兄弟一直说我贤夫良父。”
“你?”江晚冷笑,“贤夫良父?”
陆为时穿上衣服就开始咳,难受得七分真三分假:“看看,看看,婚姻果然是爱情的坟墓,这才结婚多久,你已经开始嫌弃我了。”
“没结婚我也嫌弃,”江晚微笑,“别废话,来吃点粥。”
白粥口感绵密,暖洋洋的,一路从肺腑暖到手足。
生病以后,陆为时其实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
收缩的喉管像有巨手每时每刻掐住颈脖,尝试强行吞咽几口,胃里已经有一阵收绞的翻腾。
可陆为时总会很捧江晚的场,额角分明已经疼出了冷汗,嘴角却仍能上翘,闷声咳嗽着:“我们阿晚真厉害,这连煮的粥,都比外面买的要好吃上许多。”
“真的?”江晚问。
陆为时无意识用手掌按揉心脏的位置,肯定道:“当然。”
不过是一碗白粥。
这少爷是炊金馔玉,养尊处优伺候大的,在吃这方面挑剔得很,怎么可能会对一碗粥有如此青睐。
江晚当然没信他的鬼话,但也没说什么,付之一笑:“以后我不做生意了,金盆洗手,跟你回家开店卖粥。”
随着最佳手术日期的到来,当陆为时与死亡靠得越来越近,终于不得不承认,任他再怎么天赋异禀,出类拔萃,也只不过,就是个人而已。
这人有生老病死,身心衰损、力倦神疲、忧虑畏惧、无可奈何,这些,都只是寻常会发生的事。
陆为时其实费了一些时间去接受这些发生。
他接受残废的手指在空调底或雨天,缠绵如附骨之疽般的阴痛;接受胸部剧烈而锐利的压迫感;接受心跳忽快忽慢,混乱无序的不适;接受大脑因供血不足导致的迟钝,与深重的疲乏……接受意外对身体带来的损害,甚至接受即将要面临的死亡。
可是上帝,世态炎凉人情疏冷,他怎么能接受,又怎么能放心,让江晚独自面对这些?
他清楚江晚想要一个承诺。
但这些承诺在他死后,会不会转化为凄冷的寂寥,变成牵连江晚孤身一人的限制和负累?
陆为时害怕了。
害怕到,什么也不敢给。
天空炸响几朵烟花。
不约而同地沉默过后,江晚坚持问:“带我回去,陪我卖粥,好不好?”
金盆洗手,回家卖粥。
齐头并进,偕老还乡。
这句构想,大概抵得过世间一切情话。
初春的冷风穿林而过,一阵酸楚从心脏深处逐渐蔓延,渗透到每一处神经末梢。
悲哀如同汹涌的浪潮,使整个胸膛都笼罩在一片阴霾当中,心脏的疼痛加倍剧烈,有些难以承受。
陆为时手掌捂在胸前,觉得思维模糊,如坠梦境,眼前仿佛真的浮现了一个小摊子。
而他跟江晚在摊子里,鹤发鸡皮,老态龙钟,浑然不顾外界,散散漫漫地煮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