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江晚难得睡的沉,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到第一次见陆为时。
在北大迎新晚会里,陆为时以医学院学生代表的身份出席,周围的领导老师和学生干部都是正装,唯他里面一件白色背心,外搭一件深灰色的薄款运动外套,松弛随意,一身休闲。
前排亲切交际往来的一群人里,只有他在认真看表演,或许是太专注的缘故,没有人跟他搭话,他也没理会任何人。
格格不入得像个误入成人世界的小傻子,完全不懂社会规则。
但在江晚眼里,那股纯粹到盖不住的少年气却分外惹眼。
江晚应该是看了陆为时好一会儿的。
久到连坐在身边的同学都有所察觉,跟江晚八卦他:“听说陆学长是经济学原理老师的儿子,高二保送的北大,现在又已经确定要保研,厉害得很。”
江晚忘记自己在梦里回答了什么,也忘了以前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对那阶段的他来说,陆为时给他的印象既深刻,又遥远,像是天上的极星,他想他一生恐怕都难以触碰到陆为时的世界。
梦到硕士毕业旅行那次。
他们一起去加州的卡梅尔,一路往南去到阿拉斯加的锡特卡,沿着海岸追鲸鱼。
鲸鱼的身躯庞大,如同漂浮在海洋中的岛屿,从船舱游过甩尾时海水溅了陆为时一身,甲板上陆为时浑身湿透放肆大笑,背景是绵延不绝的冰川,眼里映着瑰丽的极光与星辰。
那一刻江晚像是看到了世界。
江晚还梦到好多事,发生过的,没发生过的,梦到一切艰难险阻都没发生,跟陆为时环游世界。
梦到他们年岁渐长,一起变成了两个皱纹满面的老头,他看起来强势冷淡一些,陆为时则慈祥宽容。
他们漫步在沙滩上被阳光晒透;顶着两把老骨头去音乐节放肆狂欢;也依然在山道上飙车;大雪天里淋着雪让风伴奏跳一曲探戈。
梦到杜思华还活着,医闹的事情也没发生,陆为时仍然是父母庇荫下,那个家庭幸福美满,不知离愁别恨,逍遥快活的小傻子;那个享誉医学界,救死扶伤的小陆医生。
梦到他们全家其乐融融,一起过新年。
梦到……他和陆为时白头偕老。
梦醒以后江晚人是懵的,愣愣看着旁边靠在床头板前,一只脚随意弯曲抬起,膝上放着个平板的陆为时。
昏暗中微弱的屏幕光将他眉目镀得温软柔和,通过网站的排版与单词,可以猜测他在看刊登在JAMA中有关心脏疾病的文章。
他神情专注的模样还与少年初见时如出一辙,只是如今更加苍白疲倦,身上裹着股浓郁的病气。
其他病人家属都要竭尽全力给患者找事情做,为患者在与疾病的艰难对抗中寻找生活的意义,江晚却不同,陆为时兴趣广泛,是对生活充满好奇与热情的类型。
相比之下,江晚只担心他想做的太多,劳心耗神,折损太过。
他看了陆为时一会儿,原本不想打扰陆为时,但只是翻了个身,就被陆为时察觉。
陆为时偏过头来,眼底笑光跃动:“阿晚,你刚才梦见什么了?”
“嗯?”江晚不解,“为什么问这个?”
“我看见你在笑,”陆为时解释,“梦见什么笑得这么高兴?”
于是梦境里的一幕幕在江晚脑海中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褪去,那个父母双全,健康体壮的陆为时变成了眼前这个滞留针中插着输不完的药,形销骨立佝偻而坐,身体越来越差的陆为时。
那些发生的,没发生的,那些本该拥有的一切终成泡影,只留下遗憾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