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晚,”陆为时坐卧在床,温柔又虚弱地朝江晚笑一下,声音微哑,轻轻慢慢地喊他的名字,“你觉不觉得,这个天气很适合睡回笼觉?”
江晚已经坐回小木凳,正无意识玩陆为时头发,闻言手顿一顿,看起来就像是抚了抚他头顶:“嗯,你睡,我陪着你。”
陆为时仍注视着他,左脸凹进浅浅的一个窝,眼里盛着隔窗帘透进来的清光:“你上来陪我,好吗?”
“……”江晚扫他一眼,想答应,又克制住,缓缓回绝,“不好。”
“不好!?”陆为时冤屈质问,“你说爱我是不是骗我的!?”
江晚望向他颈脖处,那簇再也没有生长过,色泽黯淡了许多的桐花,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头:“……明知故问。”
“那你为什么不肯陪我睡!?”陆为时右手无力垂耸地捂在胸前,一副喘不过气,马上就要心脏病发作的样子,痛心疾首,声嘶力竭,“难道是我不具备让你睡的潜质吗!?是我没有让你睡的欲望吗!?”
他手背血管处还插着一根粗大的滞留针,针管周围泛着红,淤青一片,其余地方皮肤紧贴着骨头,白到发灰,如同枯枝一般,那些蜿蜒着,边缘粗糙不平,狰狞恐怖的伤疤更是显得惊心触目。
尽管知道陆为时右手已经失去知觉,可见他做这样大幅度的动作,还是会下意识替他觉得疼。
“你……”江晚微微抬手,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陆为时泫然欲泣:“我明白了,其实你根本不爱我,你都不想睡我。”
江晚目光复杂又无奈,终于忍无可忍,也提高音量:“你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管子,我怎么陪你睡!?万一压到哪里,不舒服的不还是你!?”
“怎么会,只是睡一起,又不做别的事。”陆为时不以为然,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江晚上来。
他花瓣唇狡黠地翘起来,眼睛里明晃晃写着期待,模样像一只病得毛色黯然,却仍然漂亮的狐狸。
江晚却目光警惕,像在看豺狼:“不了。”
“好吧,”陆为时看起来有些受伤,惋惜地叹一口气,“好冷啊。”
江晚:“?”
陆为时:“冷得我都有些不舒服了。”
江晚:“……”
“哪里不舒服?”生意场中雷厉风行,说惯了强硬话的江总态度徒然软下来,自知理亏,底气不足地哄他,“我给你暖暖,行不行?”
“这里,一刺一刺串着疼,好像有蚂蚁在爬,”陆为时指节在胸膛处点一点,“而且五股线好像掉了,我调位置不方便,你帮我看看?”
五股线就是粘在病人胸部,用于观测患者心电图波动的那个东西。
江晚无奈,站起俯身往前,小心翼翼避开那些错综复杂的管子,拨开他胸口的病号服,凑近了仔细检查:“……是有些松,可还没有掉。要不然……还是按铃叫护士来看看。”
“阿晚,你耳朵好红,”陆为时掀掀眼皮,带着笑意一仰头,嘴唇就堪堪碰到江晚凑过来发烫的耳垂,“你真不知道我打的什么主意啊?”
怎么可能。
这傻子的算盘珠子都快直接蹦到他脸上了。
耳垂是个敏感地儿,体温交换的感觉是奇异且暧昧的,尤其他们彼此之间,还带着爱。
这下江晚红的就不止耳朵了,抽回徘徊在他胸膛周围的手,迅速想走,却被陆为时手疾眼快一把拽住衣领:“……阿晚。”
他声音回响在耳边,虚哑却也十足蛊惑:“来,睡,我。”
“……”
江晚天生薄情,又尤为慕强,不易被打动,直到现在,也就只有眼前这么一个真正走入了他的眼的人。
金堂玉马的纨绔子弟见的花样多了去,存在骨子里风流轻佻的意蕴,真能将人撩得三魂五道。
他学长果然不是什么正经人。
江晚实在也是……没有应对的经验,手足无措间忽然觉得,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似乎也情有可原。
紧张慌乱之中,江晚猝不及防,竟被拽得一个失衡,往前倾倒。
而陆为时身体虚弱,什么力气都没有,承接不住江晚的重量,只能搂着他,随他一块儿倒下去。
等回过神,江晚已经摔在陆为时胸膛。
横亘在陆为时身上的那些管子触感冰凉,散发着消毒水的气味,有点硌人。相比这些,江晚最先感受到的,其实是他的心跳,沉重迅速,像是急促密集的鼓点。
心电观测仪瞬间报了警。
医院上下都是陆为时的朋友,值班的护士着急忙慌推门进来:“小陆医……”
定眼看见画面,护士嘴里的话卡了壳。
昏黄病房里两个人动作歪扭地躺成一团,不知道在干嘛,也看不清哪个是江晚哪个是陆为时。
江晚不自觉从他下颚与肩膀的空隙里,将脸用力往枕头埋了埋。
“陈姐,我没事,”陆为时的声音幽幽传来,“你先出去,带上门。”
“……哦,好。”听惯了医生话的护士如获赦令,立刻关门出去了。
门关以后,江晚咬牙切齿:“陆!为!时!”
“快上来。”陆为时不依不饶。
“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傻子这么烦。”江晚皱眉。
“上来嘛。”陆为时说。
江晚:“……只能躺着。”
“只是躺着,”陆为时奸计得逞,开怀大笑,“什么都不做,真的,我是正经人。”
或许是这些天事务繁多,一直不眠不休连轴转太累的缘故,江晚居然真被这傻子哄上了床。
这家附属医院的专长项目不少,设立的实验楼会专门配给临床受试者独立病房,病床比住院部的普通普通病床要大一些,不过由于历史悠久,所以仍旧是手动模式。
手动病床的架构设计以方便调整为原则,支撑架子的连接处设计得相对较松,以便护理人员或患者本人通过手动摇杆调节床面的各个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