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此,病床架子很松垮,躺起来感觉摇摇晃晃的。
陆为时体温低,被窝里多了个江晚,明显暖了不少。
江晚头一次躺病床,朝天花板愣愣看了一会儿。
“在想什么,”病床不算大,一个人宽敞,两个人就显得有些拥挤了,他们皮肤贴着皮肤,因此陆为时能敏锐察觉到他情绪,“我们阿晚怎么又不高兴了?”
“……这里的床没家里舒服。”江晚淡淡说。
跟陆为时欲哭先笑不一样,江晚是越难过就越面无表情的类型。
陆为时于是立马知道了他在悲伤什么,偏过头注视他,左手揉揉他的脸:“知道我要在这里睡很久,心疼我啦?”
“……”江晚硬邦邦地说,“我就是发表一个评价。”
陆为时没管他的口是心非,笑眯眯地安慰:“等做完手术出来,我就能跟你一起回家里去睡了。”
江晚“嗯”一声,对陆为时不久以后的心脏置换手术,既不敢想,又忍不住去想。
“这是由我主导的研究项目,”陆为时温声问他,“起码在医学方面,陆为时是个天才,对吗?”
江晚:“嗯。”
“我说过要陪你很久,就不会食言。我不会有事,你相信我的能力的,对吗?”陆为时问。
江晚:“嗯。”
“我一直觉得,绝症患者的家属和爱人都很伟大,心理上要承受的压力,其实并不比患者生理所承受的痛苦要少,”陆为时亲了亲他,“对不起啊……阿晚,一直要让你承担失去我的难过。”
江晚下意识摇头。
陆为时:“阿晚,谢谢你爱我啊。”
江晚:“……嗯。”
陆为时指腹轻轻往他眼角一抹,逗他:“完了,我们家霸道冷酷总裁变成爱哭鬼了。”
窗外风雪依旧。
江晚这辈子都没想到,他有朝一日,会跟某个人在漫天大雪中窝藏一隅,无所避讳地抱着流泪。
在这个,主流旋律不允许消极悲观,不善待真诚温良存在的社会里。
在这个,讲究圆滑与忍耐,每个人都在权衡利弊,互相试探,虚情假意逢场作戏的时代里。
在这个,疯狂腐败,浑浊混乱,麻木不仁的世界里。
自私自利,自我自负如他,竟然还能遇到像陆为时这样的人。
原来谢谢,对不起,我爱你,这些话,不仅只能存在于,笔墨文字和心间,还能大方直接地向对方表达。
在爱意稀缺的人间,居然有人亲身教会他什么是爱。
实在是,很幸运的事。
这一刻江晚难得感激起了命运:“陆为时。”
“我在。”他回。
“我能不能,听一下你的心跳?”江晚问。
“我整个人都是你的,”陆为时说,“你想干什么都行。”
于是江晚再次伏在了陆为时的胸口前。
陆为时病成这样,心跳大抵是不太健康的吧。
但心脏跳动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涌出,震动空气,触及江晚的耳膜,让江晚引发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得到的错觉。
真好。
江晚想,医院是缩小的人间,悲喜如戏剧般频繁上演,他学长当了这么多年医生,一定已经亲眼目睹过人性的复杂与世态的凉薄。
可即使如此,陆为时却仍能最初的纯粹与清澈,拥有如此炽热鲜活的心跳。
“我很高兴。”江晚枕在他胸膛,缓缓说。
“高兴什么?”陆为时回应。
江晚说:“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孤独其实是人类这个种族的宿命。因为人们独自来到世界又独自死亡,情绪想法永远无法全然相通,在从生到死这条路上,或许能够遇到同行的人,维持一段难得的感情,可要么生离要么死别,结局总会分散,一个人终究还是会回到一个人。”
陆为时听出他早已习惯孤寂的言语,心疼地搂紧他。
“我很高兴我可以爱上你,”江晚有些克制地与陆为时对视,眼底带着认真理智的爱,“所以你也不要总是害怕我会难过。”
“能够在这段路上和你相爱,已经是很值得我高兴的事,”江晚说,“没有人会因为失去的难过而后悔跟某个人相遇,如果难过来源于爱,那难过又怎么样呢?一直很好的人无论活着还是死了,真实还是虚假,都值得去爱。”
“对我来说,你就是这样的人,”江晚告诉他,“无论手术结果怎么样,都值得我去爱。你不要老跟我说对不起,我是心甘情愿的。就像即便你知道老师会很早离开你,但就算再来一次,你也还是会选择当老师的孩子一样。”
江晚:“认识你我很高兴,陆为时。”
“我也一样,”陆为时忍不住亲他,“阿晚,认识你我也很高兴。”
没有人不会感动于,一颗赤诚的真心,与一份真挚的爱。
由爱浇养灌溉成长的陆为时珍惜更甚。
这个季节的世界阴寒潮湿,病房的气氛却在交织里鼻息间,炽热到抵死缠绵。
“阿晚……”路为时忍不住轻轻在他下唇咬一口,亲了又亲,“我爱你。”
“我也……唔,陆为时!”江晚眉尾一扬,炸了,“你刚才答应我什么!别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