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为时从一场混合着往事记忆,漫长到足以让人混淆现实的梦境中清醒过来时,江晚正坐在一张板凳上,趴在他床边。
注射剂一瓶又一瓶挂在点滴架上,在药物的作用下,那种心脏撞击胸腔,撕裂的巨疼缓和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细刃割肉般密集,扩散的阵痛。
陆为时呼吸散乱着,挪动身体微侧身,失去感知的右手挂在臂下晃了晃。
尽管他已经勉力缩小动作幅度,但江晚向来浅眠,乍然惊醒,入目就是陆为时非常憔悴的一张脸。
——前额的头发有些长了,面庞消瘦到只余骨相苦苦支撑,愈发深邃分明,却带着疲惫的病态。皮肤冷白发灰,嘴唇毫无血色,说话时眉头稍皱,胸膛起伏紧促,一副有气无力的费劲样子。
唯有那双装载清亮晨光的眼眸仍旧是暖融融,亮晶晶的,清晰倒映着两个小小的江晚。
怎么病成这样了。
……这是要心疼死谁?
“你醒了。”江晚睡眼朦胧,有些恍惚地说。
“……阿晚,”陆为时敛眸,长且微翘的睫毛震颤一下,犹如蝶翼,“我梦到我妈了。”
江晚顿一下,安抚地拍了拍他头顶:“嗯。”
“她跟我说了好多话,”陆为时筋骨凸显的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江晚手腕,“可我什么都记不住。”
江晚任由他抓着手腕,指腹缓缓摩挲他皮肤凹凸不平的伤疤:“……嗯。”
“直到现在,我总觉得她还在,只是,不在我身边,”陆为时挪动插着粗大滞留针的右手,右臂抵在额前,遮住眼睛,“她应该还在的,国内人类的平均寿命有七十岁,她还这么年轻呢。”
“嗯。”江晚认真地聆听着,神色温柔。
“我……”陆为时话没说完,眼睛就先红了,“我好想她。”
怎么能不想呢?
陆为时毕竟是被杜思华不遗余力用爱养大的小孩。丧母之痛对他而言,注定既是一场冷酷的暴雨,也是余生漫长的潮湿。
而江晚难得没有回避他的眼神,趴在他床头,脸凑近了些,几乎要与陆为时鼻尖相触:“我也是。”
“……我,一直知道你很想念她,”江晚笨拙而努力地表达着自己的情感,克制想躲的冲动与陆为时对视着,“因为我也一样。”
他轻声说:“老师走后,我有一段时间过得很模糊,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以为,我还在读研,还暂住你们家,脑子里还会出现她喊我吃饭的声音。”
怎么能不想呢。
江晚毕竟是被杜思华视同己出带出来的学生,他失去的不仅是老师,更是世界上第一个教他免偏执去极端,在他心中种下一颗爱的种子,予以温暖栽培的人。
北风裹挟雨雪,不间断呼啸着朝玻璃窗冲锋。撞击声吵闹,他们相顾无言,各自脑海都浮现许多事。
胸口的疼痛逐渐又加剧了些,仿佛里面藏着一头被困的野兽,试图逃出囚笼般的肋骨。呼吸随之急促,沉重得像在攀登一座无形的高山。
陆为时调整着侧躺的姿势,试图找到一个减轻不适的位置,长长缓缓地叹出一口气,分明正难过着,却先笑了:“日子过得真快。”
笑得这么难看。
斑驳光影里,陆为时难受到眼睑弯曲皱起,尾处泛红一片,瞳孔紧缩着,被凝聚打转的水雾裁剪放大,隐忍的疲惫与煎熬一览无余。
病情严重到了现阶段,痛苦这些已经是无法免除。
江晚静静凝视陆为时,心想这么多年过去,他师兄怎么还是这副想哭先笑的倒霉性子。
往好听了说是倔强纯粹少年气,往难听了说,妥妥就是个骄傲自负逞强成瘾的幼稚鬼。
江晚抬手,正想抹去陆为时无声息挂在下眼睫的一滴泪,就发觉自己的眼泪已经先一步砸下来,黄豆似的,一发不可收拾。
眨眼之间,已经接连滚落好几粒,没入医院洁白的床单里。
直到一节指骨硬瘦冰冷的触感自脸颊传来,陆为时仓皇失措的表情出现在眼前,江晚才回过神,意识到——
哦,原来他并不比他学长好到哪里去。
于是江晚也勾了一下嘴角,喉结滚动,将有些喑哑的抽噎藏在无奈的笑容里:“是啊,日子过得真快。”
他们只是两个被时间强行推着往成人世界走的小孩。都还没来得及长大,就已经要承受年岁流转,命途无常带来的悲哀了。
……
沉默半晌,病房里悲伤的波动才平复一些。
陆为时用左手撑了一下床垫,挣扎着想坐起来,奈何身体实在虚弱,居然没成功,有气无力地问他:“阿晚,我是不是又让你担心了?”
“哦,少爷居然还知道老奴会担心,”江晚看出他的目的,拿枕头垫在床前扶他坐起来,招牌的商业笑容往脸上一挂,就开始阴阳怪气,“老奴甚是欣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