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私自签了临床受试者的协议,准备接受生物工程心脏置换术,”陆为时紧张地盯着江晚的表情,小心翼翼,“……这就是我这些天瞒你的事。”
“哦,是你研究的那个项目,”江晚面无表情,状似漫不经心,轻描淡写,“风险大么?”
陆为时垂头丧气,如实交代:“……比一般手术治疗要大一些。”
暴雨声如倒灌的洪流般响彻天地。
江晚就等他提这件事,站起身揪住他消瘦得宽大空荡的病号服领口,咬牙切齿:“陆,为,时!你混账——!”
心衰患者原本就有脑雾晕眩的症状,陆为时整个人都被向上提起来了一点,顿觉天旋地转,视线花得胃部一阵抽搐,呼吸急促了些,和胸膛的起伏一样混乱无序。
——阿晚终于忍不住要揍我了么?
陆为时眼神涣散着闭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连阿晚这样的性格都能急眼,看来我这次真的做得很过分。”
疼痛如所料中泛起。
位置却不是脸颊或身体别的地方,而是嘴唇。
陆为时感到下唇被咬了一下,酸涩发麻的轻痛蔓延……
他猛然睁眼。
——江晚的脸庞近在咫尺,眼角泛着微红,泪水流星般砸落在陆为时手背。
陆为时分明已经僵硬麻木了许久的右手竟像是被他的眼泪烫到一般,指尖神经质地颤动着:“阿晚……”
“你跟我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站在我身边。可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不会站在你身边?”江晚问他,“我知道你身边看好我们感情的人很少,可难道连你也不看好?”
江晚愤懑又委屈,低哑着声音质问:“难道连你也不相信我对你的爱,不相信我会支持你的选择么?!”
“……不是的,”陆为时虚弱伸手,心疼地擦去他滑到鼻尖的眼泪,很认真地回答,“我从没低估过你对我的爱,我是……我是太相信了。”
“我一直知道你很爱我啊,阿晚,”陆为时缓缓说,“我就是……太知道你爱我了,所以才不敢将这件事情告诉你,怕你伤心难过。”
“我啊,我总在想……”他语调越来越低落,到最后什么也说不出了。
“在想什么?”江晚不依不饶。
“在想……当初是不是不应该招惹你,”陆为时隐忍着眼眸中无法遏制,汹涌的难过,虚弱不堪地朝江晚笑了一下,“早知道,不要让你爱上我就好了。”
他的阿晚原本可以不爱他的。
他的阿晚是这么理智独立,淡漠疏离的一个人。
如果不是他不加掩饰,风风火火的爱打破江晚的边界感,江晚起码能做到在这场婚姻中全身而退,不受他影响,去过更好的生活。
他已经切身体会到了至亲离世的悲恸。
他的阿晚没有他幸运,走到这一步已经足够艰难曲折。
他不想再让他的阿晚难过了。
“可是陆为时,”江晚看陆为时的目光深深沉沉,“就算你是为人称道的天才,又凭什么去干涉江晚的爱?”
陆为时有些没听懂,疑惑地侧着歪了一下头。
他并不知道江晚对他的喜欢始于未曾邂逅之前,经年累月刻骨铭心,从未停歇。
江晚终究也没将这份深藏心底的情意宣之于口,顿了一下淡淡说:“江晚爱不爱你,是由江晚说了算的。就像陆为时爱江晚,也不会问江晚同不同意一样。”
他们的命运截然不同,一人无忧无虑如登春台;一人经年漂泊独去独来,可灵魂确是一样的,都清醒坚韧,独立完整,因此都不屑去从别人身上寻找自我投射的影子,
因此同样都爱着,他们所爱的事物本身。
“我都明白,”陆为时看着他,恍然间看见母亲离世后,父亲消沉颓唐,一蹶不振的种种,嘴角不自觉被难过压下,眼里充满哀伤与不舍,“……可怎么办呢?我恐怕没办法死在你死之后了。”
陆为时眼中明晃晃写着愧疚。
“傻子,我要的也只不过是你的一句承诺,”江晚握住他伸来擦眼泪的手,放到胸膛前,“你努力恢复健康,就已经算是做到了。况且,生命这么脆弱,明天和意外谁来临,谁会比谁先死这件事情,谁都说不清。”
“陆为时,”江晚跟他说,“我们在一起,只求明天。”
“嗯,”陆为时反握住他的手,“阿晚,我能不能,也跟你要一个承诺?”
自生病以来,除发烧外,陆为时的体温总是很低,江晚不由双手都握上去捂着他的左手,试图给他传递一些暖意:“什么?”
“如果……是意外先来临,”陆为时平静专注地看着他,光影在眼眸中跃动,温柔中的爱意深不见底,“无论谁先离开,留下来的那一方,都要继续好好生活下去,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