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雪夜,急救室门紧闭,顶上悬亮“抢救中”的刺目灯牌。
江晚坐在走廊离急救室最近的椅子上,听着医疗器械与心电监护仪频率不同,却一致冰冷的声响,透过磨砂玻璃的窗户与里面忙碌的医护人员,遥遥望着躺在床上,模糊不清的人影出神。
以至于无暇理会刚才上到楼层的电梯开门声,与皮靴踏在走廊,明显匆忙的脚步声响。
脚步声从远到近,一路停在江晚身前。
“噢,我知道你。你就是Loo的伴侣?”Izzy双手插在风衣兜里,慢悠悠地惊讶了一下。
江晚缓缓转过头,眼底淤黑浓重,一脸奔波周折,风尘仆仆的疲态:“我也知道你。很高兴能跟你见面,Izzy教授。”
“啊,”Izzy顿了一下,评价,“你没Loo锁屏上的好看呢。”
江晚没有陆为时从小培养,流利纯正的英音,勤学苦练的外语水平却也足够跟人交流,将屏幕摁亮,微笑着将手机往前一递:“他有我锁屏上的好看?”
锁屏里竟是陆为时拉小提琴的样子,站在北大未名湖边的土路上,脸庞比现在圆润一些,带着放肆的笑,握小提琴弓的手筋骨匀称,瘦长干净,虽跟优雅毫不沾边,但夺眶而出,飞扬的少年气却非常惹眼。
“他还会这个?”Izzy有些意外。
江晚忍不住笑一下,随手从相簿文件夹里翻了翻:“……应该在这里。”
Izzy瞄了一眼,感觉那个相簿的文件夹里,存的居然全都是陆为时的视频和照片。
紧接着,手机里传来一阵锯木头般潦草粗糙的旋律,听得出是久石让的《天空之城》,听不出是小提琴发出来的乐声。
很伤感,但不是能登大雅之堂,轻灵有厚度的伤感,而是村口喊人吃席或流浪街头,朴实无华的伤感。
过路行人的交谈里,甚至有一句:“噢,这二胡拉得蛮好。”
Izzy终于知道江晚憋笑的原因,忍不住凑前去,视频的画质模糊:“这是多久前的视频?”
“差不多十年前。”江晚答。
“你们认识了这么久。”Izzy惊讶。
“是啊,我们已经认识了这么久,”江晚想了一下,笑说,“帮他录这个视频的时候,我跟他甚至算不上朋友,只是被随手从路上拽过来帮忙,有点交情的同学。”
“Loo提及过这件事,”Izzy在江晚身边坐下,“他说你们之间交集并不深,没想到你会同意他母亲让你们结婚的请求,为此他困惑了很久。”
江晚当然知道陆为时不解。
类似这样的问题,陆为时曾经问过他三次。
第一次是江晚答应杜思华硕博连读,一个借住杜思华家的夜里,连做几台手术的陆为时同样晚归,他们在客厅打了照面。
陆为时哼着五音不全的小曲儿,胡乱脱了鞋子,随手将外衣和包往沙发一扔,抛砸出一个弧线——
险些砸到江晚。
“……师兄,”江晚从文件堆里冒出个头,表情无奈,“老师说过很多次,让你东西不要乱扔乱放。”
“噢!师弟,你在家啊,”小陆医生从冰箱掏出罐冰可乐一个起跑,仰头倒肩,像个跳高运动员一样承杆上背弓的姿势翻过沙发背,砰的一声落到江晚身边,“你打算在我妈门下硕博连读?”
易拉罐盖被拉开,可乐的味道随着“滋啦”一声扑鼻而来。
“嗯,”江晚有些嫌弃地往后躲了躲,“师兄你好歹是个医生,不知道大晚上喝这玩意对身体不好么?”
“我身体这么健康,距离要遵守良好作息习惯这种事,还差得远,”陆为时混不吝地摆摆手,大爷似的往椅背一瘫,“经济学院的院长董老师也想招你当学生,你怎么没答应?”
“师兄,”江晚善意微笑,“你在挖你妈墙角么?”
“我只是好奇,”陆为时吨吨喝着可乐,眼睛弯起来,露出享受又惬意的神色,“董老辈分高,地位和人脉都比我妈要强,未来也能给你更多助力。你们搞金融的,不就看重这些吗?”
百利而无一害的事,他怎么会拒绝呢?
江晚也不知道。
或许是杜思华对学生的态度向来像是对自家的孩子,无论学业还是处事,都尽心尽力教导。
又或许,是杜思华征询他意见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的一道,很模糊的身影,带着隐约的祖马龙香水的气味,恣意地在这个世界活跃着。
那个人会开着名贵的兰博基尼在山道上飙车,也会为了照顾患者的感受将车丢在车库里吃灰;既可以是有满满一藏柜百达翡丽,沪上最风流的纨绔,也可以是为患者垫付手续费,在手术台连轴转不眠不休的小陆医生……
说来好笑。
他任性地拒绝了最前途不可限量的一种选择,好像只是为了,离一个跟他毫不相干的人近一些,再走一程会在下雪天晒月追风的路。
至于第二次,是江晚博士毕业后进入杜思华的公司。
陆为时仍然揶揄江晚堂堂北大高材生,毕业后朝他抛橄榄枝的企业这么多,哪条不是鹏程大道,何必吊死在杜思华这一棵树上。
这会儿江晚经过杜思华多年栽培,早已跟杜思华绑在一条船上,彼此利益相关。
以至于江晚由衷觉得他导生了个卧底,脑回路异常,跟个反骨仔一样,天天帮着别人挖自家老妈的墙角。
不过么,他师兄那颗锦衣玉食骄养出来,璞玉浑金般的赤子之心,其实很好理解。
陆为时是怕江晚情羁绊缚住手脚,故此代表杜思华,也代表陆为时自己,告诉江晚——做事不必碍于旧日情分,师兄与导师永远站在他身后。
所以江晚也以学生的身份回应,淡淡道:“我虽然不是好人,但知恩图报还是会的。”
“啧,”陆为时当场嫌弃撇嘴,“师弟,你不要总说自己不是好人,别老把自己想得这么坏。”
第三次,就是杜思华时日无多,在病房交代后事,让陆为时跟江晚结婚领证。
陆为时表面应了,出病房以后红着一双眼睛,跟江晚说话的态度尤为认真:“师弟,这毕竟是婚姻大事,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不会。”江晚径直打断他。
陆为时那些天难过得精神涣散,原本就停滞迟钝的大脑被这句话拌得彻底卡了壳,顿住。
“……老师的公司,包括名下许多资产和股份,都由我帮忙打理。如果老师真的不幸……我一个外人,接管她的工作恐怕难以服众。如果有她儿子的伴侣这层法律身份在,她的合伙人跟客户也可以放心一些,”江晚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揉揉太阳穴,不冷不热地解释,“不仅他们,你们也可以多一层保障。”
“我们?”陆为时起初不解,理解过来以后摇头,尽管带着悲戚的疲态,眼里仍然是干净纯粹的诚恳“我们不会防你。”
“师兄,话不要说这么死。现在不会,以后未必,”江晚笑了一下,“我以你伴侣的身份帮你打理你家的财产与事物,期间赚到的部分我跟你四六分。这样你可以守住你的家业,我可以从中攫取利润人脉,也能让老师安心,对我们都没有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