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没有想过的事:如果何曙没有失明……假设他的前半生是一部剧本,那么他的开场是尤为荒诞的。
【何曙的眼睛,序幕,第一版】
2009年5月12日,x市妇幼保健院,四楼妇产科一名男婴呱呱坠地。产房外焦急等待的男女老少纷纷站起来,流水一般涌向只开了一条缝的产房门。
护士喜上眉梢地在门口喊:“谁是向依萍家属?”
“医生,是女娃还是男娃?”被推出来的那个中年妇女紧张问。
护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收敛,言简意赅道:“母子平安。”
挤在最前面的那位中年妇女拍拍自己心口,如释重负说:“是男娃就好……是男娃就好。”
说着,她便伸手准备去接孩子,这时,楼道里一串急切的脚步声席卷而来。
“咚……咚咚——”
男人满头大汗地停下,挡在那位妇女面前,气未喘匀,肩头上下起伏,狼狈不堪地扶着墙角说:“您好,我是向依萍家属……我想问问产妇的情况怎样?”
护士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位姗姗来迟,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脾气比刚刚好了些,稍微耐心的说:“母子平安,您在这上面签个字吧。”
“好、好。”男人站在原地短促地顺了口气,“我签字,平安就好。”
护士将新生儿抱出来,那群人一窝蜂地围上来看新生儿,老人围上来在中央对孩子爱不释手,从头至尾没有过问过一句产妇的境况。
这家人姓向,但男人在签字单上娟秀的字,却是“何译”。
男人签完字后礼貌地双手将签字单递给护士,他道过谢,转身对人群中央的中年妇女轻声说:“妈,你们都让开一点,孩子要带去做检查,别挤在一堆。”
她恋恋不舍地任护士暴走襁褓中的婴儿,目光追随,直至产房门重新合上。
何译把女人拉到一边的消防通道,医院楼道湿润的烟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鼻头一皱。他低声对中年人说:“妈,不是叫你不要带人来吗?”
“你还好意思说呢,自己媳妇生孩子,你人呢?连个屁影都看不到!”她的声音尖锐细长,楼道回荡这类难听的声音,“还是我姑娘给我面子,给我生了大胖小子。”
男人抬手扶额,眉心紧皱:“您……就算我来晚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一心想着是男孩还是女孩……”
真得亏你还是她亲妈。
“依萍知道了会有多心寒,您想过没有?”
女人不屑地瘪瘪嘴,嘟哝道:“女人都要过这一关嘛。”
男人听了这话,额角抽了抽,欲言又止,努力压抑心中想要破口大骂的心理。何译是书香世家出来的人,他受到的教育不许他这样对待自己爱人的母亲。
时间不早了,晌午时分,何译把丈母娘和岳父安顿道饭店,自己一口饭也没吃又回到了病房。
“你慢些跑,”向依萍疲累一笑,“快三十的人了,还莽莽撞撞的。”、
他望着她漂亮的眉眼,呆呆的笑了。
“让我来看看我的小孙女……”奶奶进来轻声说。
奶奶那时年轻,脾气好。她轻手轻脚走到婴儿床边,何译这时候纠正道:“妈,是孙子。”
这下,奶奶在看到小孩蜡黄的脸一下子就愣住了:“孙……孙子,这么丑?”
病房里的人轻松的笑了,向依萍道:“妈,您是当语文老师的,您来给孩子取名吧?”
“我取?”奶奶说,“哎哟,那我得好好想想。”
“您随便取就好,我们相信您取名字的水平。”何译说。
何奶奶沉吟一声,不假思索道:“那就何曙。”
曙光,已然在望的美好前景。其实她好久以前就想好给这孩子取这名字了,而且这名字男女通用,不挑人。
“好呀。”向依萍笑盈盈道,“曙光,何曙。”
孩子他爸搭了条胳膊在婴儿床旁边,低吟道:“何曙,我的孩子叫何曙……”
授之予名,予之所望。
那么几年的好日子也就过去了。
向依萍在产后一直处于抑郁状态,她自己的母亲仍在榨取自己,直接把那点“好日子”挤得片甲不留。
小何曙一直不喜欢外婆,他有时也会有点怕妈妈,更怕爸爸妈妈吵架起冲突。
因为他们一吵架就提钱,一提钱就要闹离婚。
何译早些年与大学同学合伙创立了一家公司,现如今公司不景气,公司资金链如风中草芥,一晃就濒临破产。因为这是个人企业,一旦破产就等同于倾家荡产。
“离婚?!好啊,离就离!”
向依萍大步流星地拖着行李箱到玄关处,小何曙在原地抱着自己的小玩偶无措地站着,望着父亲小心翼翼喊:“爸爸……”
何译声音冷冷的:“一边玩去吧。”
没人知道这个家怎么变成了这样。
男人转身去了阳台,女人在玄关处换鞋,深深的看了眼五岁的孩子,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后“砰”的一声关上门走了。
他畏葸地站着,不知道要跟上谁。
爸爸把他带走了。六岁到八岁的性格定型期是在爷爷奶奶的教育下进行塑形,爷爷奶奶是读书人,何曙也对读书感兴趣,他的内核渐渐被优秀的文艺教育夯实基础。
直到十岁,何译又给他找了个妈妈。
这个妈妈很温柔,她是一位画家。
“小曙。”蔚英坐在画板前,向他招手,“你来一下。”
女人微微笑着,手中有张白色的单子,她将单子翻转过来,那面印有多普勒超声波的检测报告面向何曙。女人兴高采烈道:“你要有弟弟啦。”
十岁的何曙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也很高兴,伸手去触碰那块模糊的虚影,仿佛在和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交流彼此未曾谋面的血缘。
但一个月不到,蔚英意外流产。
何曙的弟弟没了,“妈妈”成天郁郁寡欢,待在画板前消极的度过一天又一天。
而小何曙,他每天都还要上小学,自然也不怎么和蔚英交流。
某天他在学校碰到个善良又可爱的小男孩,虽然男孩要凶不凶的,惹得他想哭,不过小男孩救了他,他是个小英雄。
回到家,他兴致勃勃地把这件事告诉了爸爸,而男人颓败地倒在沙发上,他的眼皮抬了抬,眼球通红。何译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何曙,爸爸破产了。”
这句话的威慑力没有多大,仅仅是爸爸的状态让他觉得不舒服了。
但他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懂得什么呢?
他们一家只能租房子住,“妈妈”把自己关起来,有时,他还能看见“妈妈”手腕上未干涸的血。
何译把何曙送到爷爷奶奶家了,向依萍刚好二婚,回来接走何曙。
他终究是她的孩子,毕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有可能不会背叛自己的人了。
“我来接你了,何曙。”她笑眼弯弯,眉眼中积蓄几年的疲惫一扫而空。
爷爷呵声拦下:“孩子是你想接走就能接的走的吗?”
他就像个皮球一样,不要了被人拍两下就传到了另一个手里,被需要的时候就被他们拉扯到极度变形,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撕开。
妈妈和爷爷奶奶大吵一架,直接把爷爷气得心脏病复发,何译到医院,告诫向依萍以后不准再插手何家的任何事,包括擅自与何曙见面。
本来当妈的和自己的孩子见面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向依萍把何曙爷爷气病了这件事让何译后怕,他不得不把自己的孩子保护好。
女人临走前恶狠狠地瞪了眼何曙——不,那应该称之为“剜”。
因为那不像是看自己的孩子的眼神,那像看一个……看一个得不到的物品的眼神。
冬天到来之前,何译又出了车祸,何曙的爸爸没了。
奶奶一个人打点上下,爷爷也在着过程中离世了。
葬礼那天,他抱着爸爸的遗照,奶奶抱着爷爷的遗照,走两步就偷偷用手背擦去眼泪。
终是白发人送走了黑发人。
那是天上没有太阳,只有密不透风的乌云和密匝匝的,砸在脸上有点疼的雨点。他已经有一年没有看到那个小男孩了,那个小男孩的画至今都还在他的相册里平稳地放着,画面背后,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汤卿今。
何曙已经不是“小哭包”了,他拍拍奶奶的肩膀,用脆生生的童声说着,递给奶奶一张纸:“奶奶,人死不能复生。”
在葬礼结束后,奶奶先送何曙回家,自己去了学校上课。
到家后,“妈妈”一如既往坐在阳台边神游天外,他不吵不闹,十分懂事地把饭做好了,叫蔚英来吃。
“妈妈?”
女人手中握着一把小刮刀,魂不守舍地用刮刀剐蹭木质画板,声音沙沙的,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吃饭了。”
何曙说着,上手去拿走握在她指尖的刮刀。
女人不松手,刮刀不是小刀,虽不锋利,但刮刀的头是尖的,乍一下戳在人的皮肤表面也会有很强的刺痛感。
何曙那天莫名地有些犟,蔚英不放下刮刀,他就伸手去抢走对方手中的东西:“吃饭……”
话音未完。
女人挣脱他的手,突然站起来,手中的刮刀尖头直指他的眼球!
男孩子当时就被吓到了,手足无措地待在原地,来不及躲,只听见“妈妈”尖锐的声音说:“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