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回来时,何曙捂着眼睛,血水狂涌,他说:“奶奶……我没有害死弟弟。妈妈摔了一跤,弟弟就没有了。”
他也还是个孩子,他也不过还是个七岁的孩子。
什么都没了。
妈妈令他不安,爸爸和爷爷相继离世。
“妈妈”又刺伤了他的双眼——在正常人眼中最温暖的母亲角色,在何曙这里,就像一个墨点一样,挥之不去。
周遭的一切变得晦暗又可怕。
没有哪个小孩不怕黑。但他的世界里,从此只有黑。
……
“何曙!”
周围混沌不清,汽车喇叭声刺入耳膜,何曙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乱飞。
“你别乱动——”
那声音由远及近,他隐隐不安,总怕命运黑暗中的某一只恶魔伸出魔爪,把好不容易长大一点能喘口气的他又拉回到深渊里去。
明明他的名字代表新生和美好,可他永远都要被关押在灰暗无光的世界里,“已然在望”永远不到来。他已经永远失去了光明的机会。
何曙慌乱无措地在原地打转。
下一秒,一双温热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变声期的男声残存稚气,他大声批斗他:“叫你别动你还动,你是不要命了吗?!”
何曙有些发懵,但那人的手心干燥又温暖,这让他终于反应过来天上降落下来的雨水的寒凉。人都是向往温暖柔软的,他的步履不自觉的就跟着那人走了。
一路上,那人语气凶狠,骂得他一毛不拔。后来他安静下来,似乎有些消气了,何曙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嚯,”男生差点一个白眼翻上天,“我叫什么名字?都大半年了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何曙在男孩子不可置信的话语后老实巴交地接了个“嗯。”
呵呵。
“我叫汤卿今,”男生没好气说,手却将他握紧了,“我是你的‘眼睛’。”
汤卿今……他想起来了,这是老师给他的第二双眼睛,而自己则是他的左腿。
这人的到来改变了他的后半生,至此,他人生的晦暗篇章从此落下句点。
如果……
【何曙的眼睛,序幕,第二版】
时间来到他生命的第五年,那是他做出人生选择的时刻。妈妈冲到玄关处换鞋,爸爸缓缓向着阳台走去,他站在客厅中央,与向依萍目光相交。她的眼睛在他身上打转,小孩惧怕妈妈,但相比起常年奔波于工作的爸爸来说,他更亲近妈妈一些,小何曙思考一阵,跑过去一把抱住妈妈的手说:“妈妈,我也要去!”
女人的眼眶红润了,她捏了捏儿子暖热的小手,蹲下身:“那就跟妈妈走,好不好?”
小男孩不知道妈妈为何要重复问他一次他问过的问题,他只点点头,拉上了妈妈的大手,随妈妈一同打开了大门,走出家门。
他们母子俩在火车上,火车在夜间行驶很慢,火车嗡鸣着破开宁静的黑。
何曙头一次坐这种绿皮火车,他之前一直以为火车不可以夜行,妈妈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说道:“小傻瓜,这种火车一直都可以夜行,现在的高铁动车都可以。”
“妈妈,”小孩的眼睛从窗外挪向妈妈,“我们去哪里呀?爸爸呢?”
“小曙,你听妈妈说。”向依萍摩挲着他的发丝,“爸爸和妈妈以后不会在一起生活了,我们会去另一个城市,然后开启新的生活。”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柔和地将小孩抱进怀里,心想,自己再怎么怕孩子,可现在——举目无亲下,也只剩这个亲生骨肉愿意陪着她。她想,其实尝试去爱这个孩子,或许也不会很艰难。
因为何译当初,也是和她相爱的。
另一个城市沿海,初到这里时,何曙很喜欢海。
向依萍得于一种天真的浪漫,她以为她可以靠自己证明自己能取得一个不错的工作,殊不知社会残酷,她根本得不到自证才华的机会。
有一两年过得很艰苦,她顶着好几份薪资低且繁重的工作,拼拼凑凑支起这个家。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她顶不住压力或者是有失意和疲惫时,她都将痛苦转移到何曙身上。
某天下午吃饭,电饭煲的放置的位置有些偏高了,他帮妈妈盛饭时,一不小心摔碎了碗。
一只碗而已,向依萍抄起衣架便往他身上抡。小孩脸上涕泪纵横,打到最后浑身都是血条子,他全程硬是一声没吭。
她把衣架打折了,打到最后自己都哭了,方才甩开已经弯曲的衣架。
向依萍抱着他哭,抱得他很紧,抱得他衣服下还有些发烫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小曙,”她拿着棉签沾了药酒,轻柔地往他身上的伤痕上涂抹,“妈妈是为了你好才打你,但妈妈的心也疼。”
妈妈也许还是爱他的。
这是一份压得他喘不过来气的爱,他早已习以为常。他想,只要自己小心翼翼地喘息,不惊动不逆反,这份爱仍是他唯一的底气。
他们步履维艰地在这里生活了七年,到第八年初,向依萍二婚,嫁了一个家境中等的男人。那时的何曙要上中学由于户口原因,他要回原来的城市划片区上中学。
向依萍的丈夫跟过来在城郊买了套房,而何曙每天要坐一个小时的车才能到学校。
某天早上他起完了,只能在小区门口买份油条边等车边吃。
一个一瘸一拐的男孩闯入他的视线,和他一样背着书包,但穿着不知哪个学校的校服。他摇摇晃晃到公交车牌前,看了一会儿,像是察觉到了何曙的视线,回头看向他。
这男孩一看他就没再挪开眼,何曙打量着男孩。他生得好,脸蛋圆圆的,五官也精致,一双大大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何曙吞下嘴里的油条,鬼使神差问了一句:“我脸上有东西吗?”
男孩回过了神,连忙挥手道:“不不不,你脸上没有什么。”
他飞速别过头,小声嘀咕一句:“就是觉得记得眼睛……特别……好看。”
何曙轻笑一声,那男孩的耳尖肉眼可见的变红了。
他听见了???男孩心想,手故作镇定地拉了拉腰侧的书包肩带,咳嗽一声。
“谢谢。”何曙礼貌说。
挺别扭的一个事实,明明自己的眼睛也格外漂亮,却要呆呆地说别人的眼睛好看,何曙心里又好笑又无奈。
公交车进站,男孩先行一步,何曙走在其后,直到男孩用一种不正常的姿势走上台阶,何曙才发现不对劲。
他是残疾人,应该是左腿有残疾。何曙从他抬腿时露出来的裤腿中瞥见了。
清早的公交车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却只有最后一排还留有一个空位。两人心照不宣的,男孩站着,何曙默默站在一旁守着。
最后是小男孩先下的车,他在下车前朝何曙招了招手,说:“拜拜。”
何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再见……”
不知对方听见没有。
那天下午放学,何曙一回家便被母亲带到医院,向依萍急匆匆说:“你外婆快不行了。”
到医院时那人已经盖上了白布。
向依萍失声痛哭,他连泪都挤不出来一滴,甚至还不合时宜的感到开心。
原来偏执的人可以将厌恶情绪拉到极点,连死亡这种悲伤的事,在落到那人头上都没能触动何曙一丝一毫。
因为他很清楚,爸妈的分开,他外婆实属是功不可没。就连后来向依萍已经带何曙离开那个城市了,她还要追上来,要求向依萍给她的“最疼的”小儿子买车。
有些人的逍遥自在要有些人步履维艰的去成全——凭什么?
死得好……老封建。
然而十三岁的他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偏执已经超越了某种界限,他不知道,他身上所有的偏执都是他的母亲、还有她母亲的母亲身上一脉相承下来的。只不过他还没长大,便显得有种天真的残忍。
半年后,他上初二,那天天光正好,班上来了名插班生,人还没到,教室里便已经议论纷纷。
“我看到插班生了,是个小帅哥!”
“真的假的啊?你可别看花了眼。”
“不会不会,但又听说……那小帅哥是从长阳学校来的。”
正执笔解方程式的何曙顿了顿,笔尖迅速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大团黑色墨水。
“长阳学校是哪儿?”
“哎呀,本市唯一一个残障学校嘛……诶诶诶,快转过去,老班来了。”
班主任进入教室,何曙,抬头望向讲台,教室中安静无声,只听见教室门口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男孩出现在教室,较为费劲地抬起左腿登上讲台。
老师笑眯眯地看着他,叫他做一个自我介绍。
教室左手边的太阳热烈灿烂,一抹阳光悄无声息地伸进宽敞整洁的教室,轻落在男孩头上。男孩环视一圈讲台下将要和自己共同学习两年的同学们,他在其中一眼便瞧见了何曙。
但仅仅是这么一眼对视,便让对视的两人一辈子都挪不开眼。
少年嘴角咧开一个笑,语速平缓:
“大家好,我叫汤卿今。”
【何曙的眼睛,序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