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对生命流逝是有可预知性的,即便那种预知有时到意外出现的那刻才被发现。
何曙到病房外的走道尽头给汤卿今爸妈打电话了,他刚离开,某种强烈的不安用力挤压汤卿今全身。
周边的仪器忽然响了,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
凌晨三点,汤卿今的仪器引来了值班护士的注意。
在汤卿今还没反应过来时,一群医生已经到汤卿今身边来给他上了呼吸机,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挣扎着,在呼吸罩下喊:“何曙!”
呼出来的不止有热气,还有血,呼吸罩里全是血。
汤卿今看到医生眉头紧皱,他们每个人脸上都还带着疲惫,问:“你说什么?”
……他说,要何曙。
但汤卿今的声音突然就发不出来了。
那种强烈的对生命无能为力的绝望卷席他。
在走廊刚放下手机的何曙突然感知到什么,喃喃了一句:“有人在叫我……”
紧接着他摸着墙赶到病房,有推着仪器赶来的护士进门拦住他,说:“闲杂人都出去等。”
“……医生……我是他……爱人。”
是何曙的声音,他来了,说:“他刚刚叫的是我——”
汤卿今眼睛虚虚的看着外界,他看见医生们的抢救紧张进行着,在进行到某一步时,有个医生突然在一个仪器前停下。
接着,所有医生都停下了。
“他监护人呢?”
何曙已经进来了,汤卿今颤抖着手,去碰他伸向自己的手。
汤卿今感觉到了。
那种生命一点点在体内消耗掉的感觉。
“……卿今!”
这是妈妈的声音。
听到女人声嘶力竭的那一瞬间像什么呢?喘不过气,但很想、还想再多喘两口气。
安静的病房一下子变得更安静了,妈妈跑过来,一下子跪倒在汤卿今的床头,她捂着嘴,伸手想抚摸汤卿今,可汤卿今全身没哪处是好的,她抽噎着无从下手:“对不起……卿今,妈妈对不起你……”
汤卿今也许不会明白了,不明白夏经理这些年对于孩子缺少的关爱——已经成了愧疚。她也愧疚,自己的孩子病了,自己的孩子救不回来了,她的心脏简直要被某种无名的东西碾得四分五裂。
他又一次见到了妈妈的狼狈。
自她成为汤卿今的母亲,似乎一直都在暴露她脆弱且坚韧的母性。
爸爸来了,眼球通红,应该是医生给他说什么了。
“卿今……”
汤卿今艰难的摇摇头。
哪里都疼。
忽然,汤卿今就笑了,在氧气罩下,吐出一口又一口沉重的雾气,汤卿今说:“救、救、我……爸、爸……”
爸爸也发抖,眼球毫无征兆地就坠落一滴眼泪到汤卿今脸上。
爸爸一直都是个很坚强的人,他也一直在教汤卿今做一个坚强的男子汉……但,没忍住,眼泪划过眼角,是热的。
他张了张口,微弱的声音对爸爸说:“爸爸,眼角膜,给……何……”
他突然一下就明白了上天为什么赐自己这么一个机缘巧合——让汤卿今以一场梦,去通过另外的视角看到何曙真正的生活,让汤卿今真心实意的,想让他重现光明。
不论是对他的生活,还是对他的未来前途,还有他可以真正拥有自己的空间,而不是——而不是在一片黑暗中摸索,摸到的是虚无,拥有的是实质化的不自由。
其实汤卿今也在想:我可以陪何曙一起长大,虽然我是个瘸子,但是我吃得苦,可以多挣一点钱,筹钱给何曙做眼角膜替换手术。
这样一来,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看见世界了。
但这次车祸……说不清楚是上天对汤卿今的眷顾还是审判。
也确实是审判了吧,可为什么要审判汤卿今呢?可为什么偏偏是汤卿今呢?
他们曾经有多要好呢?
他是一个瞎子,汤卿今是一个瘸子,他希望汤卿今在腿好了的时候能第一个拉着他狂奔,希望他在恢复光明的时候能第一时刻看见汤卿今。
瘸子曾喜欢瞎子四年,虽然瞎子更胜一筹,闷不做声地暗恋了他六年。
两千多天,他喜欢了汤卿今好久。
直到第六年夏天,他们在一起了,在一起的第一天,那个瞎子当天下午就把那个瘸子的嘴亲肿了!
汤卿今当时又气又好笑。
那个瘸子有一个很好的家庭,他的爸爸妈妈一个是律师,一个是商场经理,他的爸爸妈妈虽然不长期陪在身边,但很多问题都有爸爸妈妈陪着解决,教会了他只会和勇敢。
那个瞎子和那个瘸子非常相爱,还得到了两家家长的同意。
一切都特别好对吧?
汤卿今本来也这么以为的。
故事内的人和故事外的人都是这么以为的。
意外却来了,这场意外把那个瘸子周边所有的爱都阻隔了。
就是仅发生在几个小时前的车祸。
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大大减少了两人的告别时间。
不过汤卿今还是很庆幸,在这场意外发生以前,瘸子就已经爱上了瞎子,并且义无反顾的爱过。
并且打算,死后用他身体上最好的眼角膜,让他的爱人代替他去爱这个美好的世界。
脾脏严重……出血,延缓性的,没得救——
因为作为瘸子的汤卿今体质太弱、太弱了。
哭声,很多哭声,很难听,很心疼。
汤卿今和爸爸说了,眼角膜给何曙。
疼,到处都疼,汤卿今不知道一个车祸可以这么疼。
对不起啊,何曙,爸爸妈妈,我坚持不住了……
眼角膜给何曙,这是汤卿今给他的,受益一生的礼物。
最后一次给他礼物,但他从来没给爸爸妈妈送过礼物,爸爸妈妈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了,所有人都不在了,只剩何曙在汤卿今身边了。
他抱着汤卿今,一直说爱他,一直有热热的东西掉到汤卿今手上,滑滑的,热热的,划到汤卿今的掌心,然后被空气蒸发掉——直到汤卿今听不见何曙说“我爱你”了。
可能他还在说,但他没有发现,瘸子已经睡着了。
汤卿今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再睁开眼周围是白花花的一片,他跪在一片圣洁无比的湖泊中,湖水天倒映着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