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温暖,因为何曙正抱着汤卿今。他的眼睛被缠着白布条,哭泣时的血泪洇湿了白布,将布料周围晕染出一片血痕。
但他掉下面颊的泪、划出的痕迹,是透明无色的,那一颗颗泪珠默默无声地坠入汤卿今们身下的湖面,明明如镜的水面被他的泪花打出一圈圈涟漪。
汤卿今突然就明白了,这片温暖的湖泊,是何曙的眼泪汇集而成的。
“别哭了,”汤卿今温柔笑着,替他抹去泪痕,“小哭包。”
汤卿今的腿已经好了,他们相对跪坐拥抱在一起。何曙的泪像春天连绵不绝的细雨,悄无声息的落下,润泽春天万物,他哽咽着说:“我,我好想看看你。”
想看看汤卿今。
这有和难?汤卿今失笑一声,说:“等着昂。”
他眼前的白布条被汤卿今拆开,每拆开一圈,汤卿今的心脏便钝痛一下。
他突然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汤卿今吻了吻何曙的额头。
有完整的腿的感觉真好,汤卿今许久未体验到,还挺新鲜的。
“给你这双眼睛,以后你就可以好好读书了。”汤卿今又扯开一圈蒙在他眼睛上的白布,“虽然你很聪明,但要做一名好的翻译官也需要勤奋努力才行。”
何曙的泪珠滚落到水中,明明是水在动,却牵动着汤卿今内心的痛苦也摇曳了一番。
他突然拉住汤卿今的手腕,低声说:“我不想走。”
“我不会走。”汤卿今这样说。
你不想走,那么,我也留下。
汤卿今翘起唇角,跪立环抱着他,让他的头埋在自己的胸口处。何曙用力抱着他,在他胸口蹭了蹭。汤卿今笑他:“小粘人精。”
白布被缠了许多,汤卿今要抱着他,将白布从他后脑勺绕下来。
这些白布就是困住他的囹圄,汤卿今揭开后,他就能回到他自由开阔的,属于他的世界的彩色。
“我听不见你的心跳。”何曙说。
汤卿今的手顿了顿。
没有心跳?哦,汤卿今想起来啦。
他的心跳已经消失啦。
停止跳动的生命,是不会有声音的。
“那你在仔细听一听,”汤卿今骗他,“认真听总是能听到的。”
他哑着嗓子,问汤卿今:“还有多久啊……我好想看到你。”
“别急,就快了。”
拆下来的白布好长一条,他们似乎被湖水托着渐渐移动,将那条垂在水中的白布拉长、伸直。
“以后呢,要好好生活。”汤卿今已经若隐若现看到白布下的眼睛了,“一定、一定要尽快忘了汤卿今。”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狠心说这句。
但请不要忘了,我爱你,永远永远。
他这人偏要和汤卿今唱反调,让汤卿今心疼:“我会记住你,一辈子。”
“那下辈子呢?”
汤卿今像哄一个小朋友一样,手中慢条斯理的拆,白布下的眼睛正在睁开。
“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
话音刚落,平静的湖面突然刮起一阵可怕的劲风,长长的白布被风吹得又高又远,汤卿今一个愣神,差点没抓住,幸好汤卿今反应快,一把有抓住了即将飞走的布带。
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生怕这阵无名风将他们吹散。
有点奇怪,没有心跳的人,为什么还是会心疼呢?
“照顾好自己,还有奶奶。”汤卿今动了动嘴,一面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艰涩的在模糊的景象中帮他拆绷带,“还有以后每年,帮忙代替我向我的父母问候新年好。”
何曙有些不安的抬起头,问:“怎么了?”
汤卿今低声安抚他:“没事的,可能是在催我快点帮你把纱布拆开。”
于是汤卿今手上的动作加快了。
风越吹越猛烈,如低纬度地区的飓风,要吹走地上的燥热、要带来一场漫长的湿润。
汤卿今感到风似乎将他吹离了湖面,那种抓不住的感觉出现了——和死前想要喘息,想挣扎着在呼吸两口气,或许就能活下去——和现在一样,和呼喊这一声声嘶力竭的“何曙”一样,仿佛汤卿今只要多叫他一声,就不用离开了。
“何曙——”
最后一圈纱布是被风吹掉的,白布掉在湖面上,泛起一圈圈的波浪。
在那一刻,风停了。
他的身体缓缓上升。
“你看看我。”
他们拥抱的身躯逐渐分开,眼泪钻进汤卿今的嘴里,咸涩的。
他睁开了眼。
那一刻,汤卿今再也止不住地颤抖着哭了出来。
沉寂的湖面再无涟漪,何曙停止了哭泣。
和无数次见面一样,他的眼中平静又温柔,唯一不同的,是光洁水润的眼球表面,倒映着汤卿今的样子。
他越来越远,整个人都在空中飘了起来,只有手还不舍得松开,汤卿今哀求道:“你别松手。”
“小月亮,”他笑着说,眉眼弯了,“我不会松开你的手。”
人在要走的时候都是会有感知的,汤卿今知道他该走了。
何曙的手的温度渐渐脱离,汤卿今周围的水渐渐变得寒冷刺骨。
这场分离不是他们其中任何一个都可以阻拦的。
那颗泪埋进了汤卿今的唇齿间,代替他和汤卿今吻别。
“记住我的样子。”
……
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医生大步出来,被喜悦的风推到手术家属等候区,喊:“何曙家属!何曙家属在吗?”
汤先生和夏女士站了起来,搀扶着一位老者走到手术室前。
“眼角膜移植手术非常成功!”
他的眼泪从眼角划出,落到温柔湖里。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