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们,我会想到那时路边随处可见的饿殍流民,想到潼关填平沟壑的尸山血海……战争这么残忍,没有普通人会喜欢战争,他们永远不会是得到最大利益的那方,可战争来临时,他们却要被迫牺牲掉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曾经我无力做些什么挽救我破碎的家园,但眼下,我想帮他们守护他们最美好的愿景。”
穆玄英看向自己的双手:“我有能力,就有责任,我能做到的。”
莫雨偏头看他,看他的眼眸因暖日终于穿透云层而清晰瑰丽,看他风中飘动的每一根发丝都金灿分明,看他呼出的气息带着他唇齿而出的字句如白鸟飞向天际,看他柔软,也看他坚硬。半晌,莫雨道:“你会如愿以偿的,毛毛。”
“你的心意,从来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平日熙攘的街道空无一人,曾经人声鼎沸的辉月广场也不闻一声,直至临近圣殿处,两人才捕捉到声不加压抑的极致怒吼。
“还回来……”
这声音几乎是紧肿咽喉竭力挤压发出的声响,已全然失了常态。
顺着石阶而上,惨白的地面渐被鲜血染红,如同向英雄铺就的红毯,却透着黄泉之花的不祥绝艳。
两人很快看清圣殿前的景象,于勒都丝与叶琦菲倒在圣殿前,似乎身受重伤全无还手之力,广场之上,昔日象征满月的地纹饱饮鲜血,红月的正中,正是一席白衣,宛若新生月神的尹雪尘。
而在他的对面,是抱着一具尸体的弘义君。
他在嘶吼:“……把她的头还回来!尹雪尘!”
穆玄英从没见过他如此形如夜叉的模样,几步上前扶住急火攻心的友人:“……是谁?”
弘义君陡然一颤,看清来人,一身尖刺防备这才收敛些许。
“……你们来了。”他伤得不轻,显然方才已与尹雪尘一番鏖战,却并未讨到什么好处。
“好极了,该处理的都凑到一处来了。”尹雪尘一笑,登时将手中一枚鲜血淋漓的东西向众人轻飘飘掷去,“看在你如此摇尾乞怜的份上,还给你也无妨。”他柔声道,“左右一会,你们都要一起被挂在城门上的。”
穆玄英飞扑上前接住,方才没让它骨碌碌坠地。可待看清这东西,一身血液又瞬间冰凉。
那是一颗女人死不瞑目的头颅。
是摩耶娜的头。
“他,先是让叶葵伪装摩耶娜假施命令,又杀了她,割下她的头颅以作威慑……”弘义君仰起头,双目已然全红,“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侮辱死不屈降的战士,还要她死后也不得安息!”
穆玄英攥紧双拳,却还是尽量平和对友人道:“带她和受伤的人进圣殿。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
弘义君略显踌躇,可看清穆玄英坚定的眼,又重重点头。
“穆少侠是否又要激扬陈词,说一番天道昭彰、浩气长存的滥调?”尹雪尘摸了摸手中伞,“谢采大人说你们是一群终日抱着虚妄信仰的蠢货,物以类聚,难怪彼此惺惺相惜。”
莫雨:“你们鬼山会又何尝不是一窝臭鱼烂虾?不过是久在厕中不觉其臭。”
“尹雪尘,今日不与你谈天道正义。”目送走友人,穆玄英缓缓起身,“我们只论这世上因果。”
他双臂于左右划过,一剑一诀复与胸前并立,淡蓝真气如云烟覆上,又很快散去。
恰如一个豪拥天地,广纳百川的怀抱。
“因果?有点意思。”尹雪尘道,“遇见我是你们的因,今日死在我手里,便是你们的果。世事相衔,由我始,由我终,听来不错,实在是不错。”
穆玄英并不辩驳,笑容中甚有一丝显而易见的怜悯,却让尹雪尘敛了笑意。
他盯着对方,感觉到了种难以明说的焦躁。
破阵曲最先打破言语间的对峙,自掌中腾出的巨大绿色气劲顷刻分作数道,向眼前两人摧去。
意外的是,无论莫雨又或穆玄英,没有一人选择正面回击,而是腾身闪避,穿梭其间。
尹雪尘一击未止,破阵曲转为另一般形态,在二人足下如深渊绽开,不多时,原本惨白的地面渐成巨大噬人的鲸口,除却他所在的一方孤岛,再无立锥之地。两人在此咄咄相逼下,终于不再一味躲闪,一左一右,倾其反击的第一招。
尹雪尘反倒一笑。
剑意八遍之妙在推演天下武学,可说到底,却更像是一面可折射万般变化的镜子,若无相照之物,其精妙便无从最大展现。
此时此刻,他需要的恰是食饵,越多越好的食饵——
面具下的双眼微微眯起,这一剑云济沧海颇为壮绝,这分川手劈山填海也堪称气势如虹,那么下一招,这一剑、这一掌,应当是……
“好极了。”尹雪尘道,原本的气劲在周身以不可窥之极速运转演化,于左右掌中各自凝为几乎分毫不差的功法,朝二人轰然而去。
这一次,二人不再如竭勒大营时选择闪避,同样的招式,同样的场景,如临水照花,在空中悍然相冲相撞,刹那间迸发出让人不可逼视的耀眼光芒。
尹雪尘嗤道:“不自量力……”
可下一瞬,他忽愕然地发现,那本该是相差无几的气劲,竟在自己掌中出现了退败之势。
不对劲,这两人的招式早已被看穿,每一招的变化与衔接都在在推演之内,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不多时,他终于觉察到了,近乎是咬牙切齿道:“你们的心法……在共鸣?!”
“画虎不成反类犬。”莫雨哂笑,攥掌为拳,那原本极阴的内功而今却套上了至阳至刚的气劲,招招带风,拳拳到肉,直往尹雪尘面门招呼而去,“自己招式的命门,我难道不比你更清楚?”
“镜花水月,徒有其形。”穆玄英也不遑多让,那道蔚蓝剑光中,猩红如游鱼点缀,“然则这天下武学,本就不在其形,而在其心。”
莫雨皮笑肉不笑,终于一拳将对方的面具击出裂纹:“说这么多干什么?无心的畜牲,听得懂吗?”
尹雪尘下意识掩面,终于勃然大怒:“你这该死的……”
可无论如何将那早已在心中烂熟的功法催发运转,始终无法再如先前那般游刃有余地克敌制胜,眼前的两人,招式已在心法共融与默契之中端如朝晖夕阴,气象万千似美人变脸,根本无法揣测。
反倒是因此……此前原本熟稔的招式……那些来自康家、尹家、方家……让他引以为傲的各派的绝学,竟都好似在这种蛮横而魔性、毫无逻辑的招式催逼下变得凌乱、陌生、再不成体系。
“自诩颖悟绝伦的尹左使,怎么出招这般不成体统?”莫雨轻舔獠牙,“你可真是谢采的一条好狗,竟都不怀疑他是否当真将完整的剑意八遍传授给了你。”
尹雪尘气极反笑:“我而今如何,比起少谷主当日丧家之犬任人宰割的模样也是不及的。”
可再提及蔷薇列岛,莫雨竟半点也不再动怒,反而淡淡一笑,只拳头又重了几分力道。
穆玄英面上怜悯之色更甚:“可惜了,尹左使忠心耿耿,这世上唯倾心相付谢采一人,他却故意隐去了最关窍所在……否则,你今日何以落败在我们手里?”
尹雪尘眸中晦暗不明,终于彻底抛弃与二人同招博弈。他手中伞倏尔绽开,扶摇抟风,原本所在之处大片暗影如泥沼困住不及躲闪的二人。
穆玄英微微挣了下,风声中,隐可听闻沉闷的雷霆之音。
天地陡然失色,原本探出头的烈日再次被乌云掩盖,狂风将那泥沼暗色愈卷愈深,直至彻底淹没二人的身影。
城墙处遥远的金戈声几乎消弭在滚滚惊雷中,下一瞬,源自东海尹氏的绝学震雷引,挟与那一日蔷薇列岛一并不止的腥风成形,天罚降世,自尹雪尘掌中凌厉劈下。
八雷柱轰然落下的瞬间,一条金龙自深渊飞出,雷电所劈之处皆化作它粲然鳞甲,狂风助它直上九天,冲破所有压城乌云,日辉得以再照大地,继而咆哮着向空中不可置信的尹雪尘疾驰而去。
可下一瞬,两道弧光先自下而上,划破了他的手足,震碎了他的筋脉。
白伞脱手而出,却在风的摧使下纸鸢般飞起。
尹雪尘重重落地,呕出大口鲜血。
意识到自己的血似乎污染了那白色的面具,他又有些无措地试图擦去,双手却怎么也无法抬起。
他已经不能再动了。
他转动着眼珠,看着自己身旁忽出现一双长靴,那主人步履轻盈,旋即在他眼前蹲下。
是莫雨。
“少谷主此刻,定然十分痛快吧……”他咧唇笑道,“大仇一朝得报,是不是很开心?是不是很满足?是不是打算把在下也剥皮抽筋,以偿当日之苦?”
“尽管用尽你残忍的手段吧。”他柔声道,“让穆少侠也一并瞧瞧你的心胸与手段,看看你平素是如何折磨拷打那些浩气盟的弟子……哈,他搁在心尖上的好兄长,比之酷吏又得几分好?”
莫雨二指擒在他口边,看了半晌,倏尔笑了:“你这般伶牙俐齿,无非想求个好死,我若遂了你的心愿,明日小少林的佛台,该是我自个儿坐上去了。”
“尹雪尘……不,无面鬼。”他看着对方,狭长的眼只剩望不穿的恶意,“你总以诛心痛快,但你自己……当真无心也不会痛吗?”
尹雪尘:“你什么意思……”
下一瞬,莫雨双指微微施力,将那张他从不曾摘下过的面具,一点一点从他脸上取下。
他动作很慢,堪称轻柔,却愈是如此愈如凌迟剜肉的刀,非要对方细细品过每一分极致痛楚与恐惧,方才能拥有些许心满意足的味道。
尹雪尘:“不、不……你不能……还给我……还给我!”
莫雨看了看手中面具,又看了看地上那张脸,失望溢于言表。可这样的神情却再一次深深扎住了尹雪尘,他吞咽着混着血沫的口水,牙齿战战,目光不自觉随着那张面具游走,只觉每一寸皮肤都被烈日灼烧地刺痛。
“你不配叫尹雪尘这个名字。”视线中出现了穆玄英难得冷淡的脸,“不配顶着他赠予的东西、取代他而活。”
无面鬼赫赫地笑,这一瞬,鲜血纵横的面孔终于浑如地狱爬出的厉鬼。
但很快,他堪称癫狂的笑容又在莫雨的动作中止住:“你要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
莫雨很快用行动回答了他。
那双修长的手缓缓合掌,分开时,原本的面具化为齑粉一抔,随风而散。
“这才是你的因果,无面鬼。”穆玄英道,“在杀了真正的尹雪尘时,你的今日就已经注定了。”
无面鬼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他好像一个全然坏掉的风箱,那些或尖锐或淡然的话语渐不可再听清,他仰躺在地上,追随那些风中的飞沫,慢慢看到了那把好似纸鸢的白伞。
飘扬着,翱翔着,渐渐变成白鸟,渐渐变成少年。
东海的天光原来也曾这样耀眼。
无面鬼死了,心脉遽断,死得毫不安详。
莫雨站起身,筋骨松泛,内心平静。穆玄英轻轻摸了摸他的脊背,旧日的伤口不再疼痛,只余长出新肌的微痒。
弘义君带着一窝伤员连蹦带跳上前:“尹雪尘,终于死了?”
“死的是无面鬼。”穆玄英笑道,“解脱的才是尹雪尘。”
众人还未唏嘘片刻,厮杀声从城门陡然逼近,几名狼狈的护卫手脚并用赶来报信:“竭勒率大军攻城!城门失守!城门失守!”
弘义君一拍脑门:“差点把这家伙忘了。”
“无妨。”穆玄英扬眉,“无面鬼已死,再无人能保得住他。”
莫雨劈手夺过一名护卫的弓箭,率先三两步跃上内城高处,穆玄英紧随其后,半蹲于他脚边,目光在黑压压潮水般的敌军中逡巡。
弘义君在下方喊道:“你们站那么高,要干嘛?”
“擒贼先擒王。”莫雨满面桀骜,长弓于臂间张如满月,顷刻破空而去,将他的声音远远落在后面,“射人……先射马。”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把弯刀逼得穆康节节败退的竭勒马屁股上忽正中一箭,大叫着被当场掀翻,下一瞬,穆康的刀已稳稳架在他颈间。
“尹左使!尹左使!”他喊道。
“别叫了。”只见高处,一抹猩红曲起一腿踩在城墙上,居高临下睥睨道,“无面鬼已先上黄泉路,无人再保得了你了。”
下方的酣战因这洪钟一言有片刻停滞,旋即几乎攻守势异,联军受其鼓舞,开始了疯狂的反扑。反倒是竭勒大军惊魂不定、又因首领被生擒,反倒尽生退意。
“穆康殿下!”穆玄英高声道,“草原上的恩怨我们不便插手,此人生死,听凭殿下全权处置!”
穆康抹了把脸,汗与血在他年轻的面庞上共存,却不觉凌厉,只有坚毅。他发自真心地感激道:“谢谢你们,我的朋友!我代每一位渴望和平的草原儿女感激你们的慷慨豪情、侠肝义胆!愿葛逻禄与大唐结万世之好!”
穆玄英冲他挥了挥手,这才把指骨捏得咯吱响,看向人群中个别已准备脚底抹油的身影:“草原的事交给他们,剩下的鬼山会,总该轮到我们了……”
莫雨觑他:“难得,你也有杀气这么重的时候。”
“这不是杀气重,按照时下江湖的说法,这叫‘如若讲不通道理,我也略通一些拳脚’。”穆玄英笑道,“毕竟教化万民是君师的责任,感化众生是神佛的使命,至于我嘛……超度这些冥顽不灵的恶鬼,才是我擅长的事情。”
莫雨闻言挑眉,不置可否。
穆玄英抬起剑,另一只手却伸向莫雨,长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一起吧,我与将军同披甲。”
莫雨轻笑,下一瞬,并肩与他自高墙一跃而下。
“我与将军共戈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