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书院,自浩气盟建立伊始固存,属落雁城所在主峰最外一层。
虽看起来一派竹环碧水,书墨馨香的清幽雅致,却常年起到北拒犯敌、连通东西的重要作用,不可不谓兵家必争之地。是以许多年来,一直由师承剑圣、有浩气盟第一高手之称的开阳坛主林可人据守。
自其闭关业已三年有余,兰亭书院的主人换了几代,无一不是剑法卓然的当世侠女,轻剑云裳,皎皎于青竹碧水之上,自有一番摧人心折的风骨,是敌是友,皆以其成惯常。
可近来,随着盟中客将韩非池的辞归,兰亭书院却迎来了谁也不曾料想到的新主人。
“东西都在这了,应无疏漏,还请掌旗使过目。”
穆玄英正在铺床叠被,闻声从屏风后冒出一颗头,对外面的弟子道:“多谢,实在劳烦大家,今日不必守夜,都各自散去歇息吧,这儿有我看着呢。”
年关将近,天气愈寒,动物尚且冬眠,人更是难免犯懒。外面的弟子们闻言,无不欢欣雀跃,高高兴兴道了声谢便推搡着离开。
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还夹杂着今晚去何处约酒的热络讨论,穆玄英笑意浓浓地摇头,心底却也不自禁生出些许羡慕。正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那些烹茶煮酒,品蔬拥炉,呼朋引伴的快活日子,短时间内,只怕也是与自己无缘。
收拾好床铺,他这才走向屏风后弟子们抬进来的几口箱子。他在浩气盟中生活多年,又从小备受众人疼宠,攒下的家伙事儿远比这里原本的主人还多。那一口口箱子早已年久褪色,却各个沉甸甸极具分量,光四时衣物就有整整三箱,有盟中弟子统一的着装,也有过往月弄痕学来裁制,从少年到眼下,一针一线的情意被他悉心收好,纵然经年也从不曾抛。
最上方叠放着一套新衣,送来有几日了,还不曾上身试过尺寸大小。再拖下去,恐要让弟子们难做了,穆玄英赶忙起身捞起那件崭新的衣服,走到屏风后解带宽衣。
盟中弟子的服制四时不同,除却特殊情况,一般两到三年一裁新。过往常在江湖走动,习惯了轻装简行,这些衣物多在箱底压着,一年到头总也穿不了几回。
但这一次,到底是不同了。
新衣的蓝比以往更浓稠,不像如洗的碧空,反像静夜下的深海,汪洋中簇天悬银河。因着特殊意义,盟中拨款也分外大方,这次特意选了绸缎料子,垂坠良好,简单收束腰身,便自得一段风流。
左视逢掖,右成武袖,臂甲收束,一番儒戎备兼,颇见谢渊与盟中众人对他远路的期许。
衣服穿毕,榻上还余了枚银制发冠。
穆玄英拿起来端详片刻,奈何实在不会用,干脆将冠固定在马尾上,勉强比划一番,这才十分满意地对镜打量。
轩窗外,远山翠巍白含。菱镜中,星海交辉流转。有声音自窗外悠悠传来,如歌似曲:“且瞧镜中,是谁家郎君……”
这声音,简直如同幻听一般,穆玄英从镜中愕然回头。
“……生得华茂玉质,风流多情。”
窗上早不知何时倚上个人影,即便已然入夜,红衣白氅依旧如此扎眼分明。
穆玄英吓了一跳,不及因对方的调侃耳热,赶忙三步做两步上前把他拽了下来,紧张兮兮地冲窗外张望片刻,这才想起弟子们今夜都被自己赶回去歇息,这才掩上窗松了口气,化惊为喜道:“好突然,雨哥怎么来了?你要来大可说一声,你我自去南屏碰面,何必走这一遭?反倒危险。”
一碰到莫雨的手,他又吓了一跳:“这么凉?”
莫雨不甚在意地耸耸肩,手中提着个分量十足的食盒,也不知是如何躲过重重守卫安然摸到此处的。穆玄英有些咋舌,可想想看,对方这些年频频攻上浩气盟,轻车熟路,也确实与回家无异。
“今日是冬至。”莫雨任他拉进屋内,见他忙着生炭拥炉,一派生活气息十足的寻常味道,只觉周身那点微末雪冷已经差不多化得干净,“谢老头已经带着大部队去了恶人谷,我想着你这儿定是没人的了。两匹老马老当益壮志在千里,且由他们斗去,你我今夜两耳不闻窗外事,自过自己的冬至。”
穆玄英闻言哭笑不得,可待对方打开沉甸甸的食盒,端出两碗饺子的时候,心头又只剩温暖。
“倌塘那里找灶现下的,还热着。”莫雨抬手推了过去,“可再不吃,估计就该凉透了。”
这世上唯有美食最不待人消受,穆玄英也不客气,接过勺子飞速尝了一口,登时香得眼前冒星,又不住填了几口:“好香的荠菜猪肉,皮薄馅大又劲道,你包的?”
“真拿你哥当厨子了。”莫雨拿筷子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当然不是我做的。这是伊夜的手艺。”
穆玄英惊得饺子都快掉了:“凌雪阁的刺客,还会包饺子呢?”
“太白山上的野猪甚多,未免成灾成患,他们那的弟子经常入山猎野,扛回来烹调处置。”莫雨边道边又从自己这碗里舀了几勺添给他,“未知明日之人,反倒更在意当下。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穆玄英闻言,也颇有一时感同身受,咬着勺子点点头。
他看着眼前越吃越满的饺子,忽感叹道:“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
“我曾听小月和阿旬提过,每逢冬至,门中家里常会收到弟子亲朋送来的饺子,一盒一盒堆成小山,年年吃得弟子们摸着圆滚滚的肚皮直犯难。”他脸上笑出两道窝,“虽然是抱怨,可听起来,真是种甜蜜的烦难。”
“能有一方属于自己的所在,与亲朋朝夕相对,受人惦念记挂。听起来很平凡的日子,却比什么都令人眼馋。”
他抿了口汤,又道:“身在异乡的时候,想到他们,我就很羡慕。”
可我必须在路上。
从少年到青年,他的人生大半时间都奔波在路上,像一匹似乎不知疲倦的马,像一条永远悬于沧海的帆。他的羽翼与双足丈量过愈发广袤的天地,于是越是清楚,安逸太平烟火人间终归需要有人维系,这世上有那么多不见天日的暗影,他的心,他的剑,他的人,又何以能停。
幼年的安逸时光就像一轮无论怎样也无法捞起的月,可至少当他抬起头时,尚且悬在天边。
莫雨支头看着他,这一身星河在水的蓝,头上辉月般皎洁的冠,让他多了种与寻常很是不同的神采。
他长大了。
这是莫雨心中最真切的感受。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羽翼下一片空空,曾经那个自己随手就可以拢住的身影,不再需要任何庇佑。少年奔赴沧海,星移斗转,早已把自己活成乘风破浪的行舟。
哪怕抛却年岁,遗忘寒暑,可是白驹过隙,仍是匆匆。
捕捉到莫雨眸底似有丝暗色转瞬即逝,穆玄英又赶忙摆手道:“不过,我现在已经不会羡慕任何人了。”他拉住莫雨的手,“眼下你已然出关,以后每一年的冬至,我们都可以一起过。”
莫雨抿了抿唇,开口却道:“阿旬,是谁?”
穆玄英:“……”他双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干巴巴道,“……友人罢了。”
“能让你叫得这般亲密的不多见。”莫雨依旧支着头,另一只手却不轻不重敲着碗缘,“还同你说了这些,可见交心。下次不如也为我引见?”
穆玄英:“好、好的……”
莫雨却又似笑非笑道:“半点为难也没有?看来是极想让我见上一面了,说句交情匪浅也不为过。”
“……”
在莫雨这种人眼前,多说就意味着多错。穆玄英娴熟一折双耳干脆将头埋进碗里,一心只干眼前饭了。
见他彻底抛却方才思绪,莫雨这才敛了神情,伸出手想摸一摸他依旧毛茸茸的头顶,最终却只捻走一粒冠上灰尘便收了回去。
搬弄自己那堆家伙事儿花了一天时间,忙的时候尚且不觉得,腹中却是越吃越饿。穆玄英风卷云残吃了半碗饺子,忽嘎嘣咬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猛地捂住嘴。
良久,才吐出一枚铜币。
“什么玩意儿?”穆玄英揉着腮帮,“差点崩掉我的牙。雨哥,你藏暗器!”
莫雨看了一眼:“傻小子,从小到大运气真是没得说。”
他在茶盏中涤净,铜币上篆“福”字,静静躺在手中:“谷中今年包了四百来盒的饺子,拢共只放了这么一枚福币,谷主都不曾吃到,倒是差点进了你的肚子。”
穆玄英挠挠头:“那怎么好意思……不然你再包回去……”
“谁吃出来就是谁的福气,怎么还带转手包回去的?”莫雨拉过他的手,开始拆他的武袖,“那老头现实得紧,比起吃到这种福气,不如一个绊马索让谢老头摔进坑里让他快活。”
穆玄英:“……”
新的臂缚臂甲都是和衣服一并送来的,穆玄英自己尚且是第一次穿戴,莫雨却拆得无比娴熟,三下五除二已露出他的手腕,以及手腕上那串一直被藏在袖中的五帝钱。
看见那串五帝钱,莫雨笑了一声,很轻,却鲜明得紧。
不知为何,听他这么笑,感受到他在腕间皮肤上摩挲过的触感,穆玄英耳尖发热,小小施力往后抽了一抽。
当然起不到任何作用。
“别动。”莫雨道,他的手指修长,指骨分明,拆解起那老旧的绳线仔细而耐心,红绳在他指上穿梭,又束缚着穆玄英上天入地插翅难逃的手,如同从皮肤下蔓延出的血管,杂乱却清晰地交织在一起。
有些事情,太过幸运反倒太过刻意,他们都心知肚明。
但看破不说破,从来都是他们彼此间的一点灵犀。
穆玄英避无可避,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道:“串到一起,作用都杂了,就像西边拜菩萨东边拜三清,能管用吗?”
莫雨却不可思议地说了句:“心诚则灵。”
穆玄英一愣。
莫雨是个心中无神佛的人。
这点他打小就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