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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岂曰无衣(下)交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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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采口中的三日后飞速而至,旭日于天尽头缓缓升起,却又旋即沉入浓密层云中。平素人声鼎沸的弓月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闭的城门前,炽俟部的营地已起炊烟,隐约可见帐中忙碌的人影,无一不在为大战前做最后的布防与准备。

不多时,年轻的叶护轻甲而出,营帐中骑兵精锐紧随其后,在伊水河岸拉出一条威严肃穆的黑影。

“炽俟部的儿郎们!”穆康道,“与竭勒决战的时刻到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日的衣水原。”清晨的风并不算温柔,他闭上眼,却好似在这刀锋般的风中感受到了些许与父亲粗糙手掌如出一辙的触感,“竭勒背信弃义,以狡诈之计残忍杀死了他的恩人、我们的叶护、我的父亲巴尔思。”

“这片草原本是我们生活的沃土,而今,竭勒却以我们亲人的鲜血为祭,妄图在此竖起他野心的大旗,将我们如奴隶驱使,让我们的子女永远活在战争与杀戮中。为了自己、为了亲人,我们别无选择,连带着这份血债,必须要向竭勒讨还!”

他举起一坛酒,在伊水河畔敲碎,酒液混入潺潺流水,浓烈的味道顷刻卷入风中:“在大唐军中的那些年,我曾听过秦穆公投酒于河与三军同饮的故事。”

“儿郎们,今日我与你们同饮,生死托付,抵背战敌!”穆康率先掬起一捧河水,痛快淋漓饮下,“饮了这口酒,随我杀去踏实力部大营!直取竭勒首级!”

一番话语,在场众人无不听得心潮澎湃,纷纷埋首痛饮,举起武器:“杀进踏实力部!直取竭勒首级!”

穆康满意地点点头,翻身上马,如同一把终于磨砺出锋芒的宝刀,带领一众人马沿着城墙疾行。

路过城门时,他忽抬首,与城墙之上的人影微不可察地颔首示意。

叶琦菲站于城墙上,目送那一队人马朝踏实力部的方向决绝远去,指节轻轻在石壁上叩响。

她多年行于四海,也曾单枪匹马身入险境,早该忘记了紧张与恐惧,然而此时此刻攥着一城之危难,仍旧不免心如擂鼓,不住地深长呼吸。

能胜吗?她没有把握。但至少,自己此时此刻站在这里,那么一切就尚被攥在掌中。

不多时,自西北的方向,又有两匹烈马夹风卷尘而来。

“叶小姐?”一旁瞭望的护卫已敏锐察觉来人,“有人来了。”

叶琦菲止住弓兵们的蠢蠢欲动:“别急,不是竭勒大营的方向。”待得来人渐渐逼近,身影逐渐清晰,她纠结的眉宇也舒展开来。

不远处,马蹄踏过伊水河,浪花溅起,沾湿来人蔚蓝衣摆。他们就像红夜中的新雪,也像瀚海中的云帆,穿过千山万水,不觉行道艰难,终于在这生死的最后一刻决然而来。

穆玄英于城下勒马,扬眉道:“叶姑娘,方便通行吗?”

护卫准备放下绳索,谁知叶琦菲又伸手拦住,反倒示意一旁弓箭手准备:“且慢。是敌是友,总得先验过再说!”

穆玄英哭笑不得,倒是一旁的莫雨忽道:“几年前,白帝城,璨翠海厅,你与赵涵雅。”

叶琦菲一愣,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如此自证,但思及那段过往从未与人提及,那时谢采还蛰伏于方乾身边,尹雪尘更是无从得知。她抬手示意弓箭手收兵:“我让他们放绳索。”

穆玄英应了声,旋即又拍了拍爱马:“先去找个地方避避。”见马儿似有不舍之态,来回拱着自己掌心,他又道,“我不会丢下你的,好吗?”

一黑一白两匹马儿嘶鸣一声,解了鞍辔,撒蹄向净海的方向奔去。两人也握紧绳索,快步爬上城墙。

“眼下是什么情况?”城墙上的风比旷野更烈,穆玄英甫一落地,便望着几乎只剩补给与后勤的炽俟营地道,“穆康呢?他不守着城门跑到哪里去了?”

莫雨一眼看出端倪:“这是个绊马索。”

“没错。”叶琦菲颔首,“还是少谷主久经沙场嗅觉敏锐,这正是几大部族合力献给竭勒的大礼。”

话音落时,远处已有滚滚尘烟与马嘶传来,叶琦菲忙招呼所有人躬身藏匿,透过石缝下望,只见踏实力部骑兵气势汹汹踏风逐云,喉中无一不发出高亢嗜血的叫声,用弯刀与铁蹄彻底搅碎营地的宁静。

余下的炽俟族人根本无从抵抗,只能退入营地深处,复又被不怀好意的铁骑团团围住。

就在这时,营地内所有营帐被轰然扯开,无数浓烟滚滚席卷,反而将来者围困此间。一时间,受惊的马儿嘶鸣不止,发狂发癫将无数铁骑掀翻在地,继而狠狠踏过。余下铁骑识别出陷阱,勉强连滚带爬逃出,却正撞上迎面扑来的壮硕熊群。

于勒都丝与阿依吉兹呈左右包抄之势,将意欲出逃的漏网之鱼一举拿下。

“漂亮!”穆玄英忍不住道,“这是穆康想出来的招?”

叶琦菲点点头:“敌众我寡,势必无法正面硬扛,好在穆康久不在草原,竭勒对其心性并不十分了解,穆康的主动出击在他看来不过是个被仇恨冲晕了头的小子极尽愚蠢莽撞之举,如此,面对空荡荡的大营,竭勒的奇袭精锐定然入瓮。”

人仰马翻的营地中一抹橙色焰火腾空,叶琦菲叹道:“可惜了,竭勒本人并未带队冲锋。”

“那我们……”穆玄英正要开口,忽见几队折罗曼护卫急急忙忙向城门方向赶,不由转而道,“这是怎么了?”

折罗曼认出来人:“穆少侠,我们奉左长老之命前来支援!”

叶琦菲也认出来人,愕然道:“穆康不是让你们驻守东墙防线?那里距离竭勒大营最近,你们来了,那里怎么办!?”

“可、可这是左长老的意思……”

莫雨忽道:“真的是摩耶娜的意思吗?”

在场两人顷刻了然:“……尹雪尘的人,已经渗透入城中了。”

“不好,若他成功干扰布防,咱们就真是内忧外患了。”叶琦菲拿起一枚精巧的哨子哔哔吹响,没多久,一个蓝衣少女骑着灰熊赶至城下,正是谋落部的阿依吉兹:“出什么事了?”

叶琦菲道:“城中有内鬼混入,我必须前去缉拿,城门这边不可无人盯梢,须得麻烦你了!”

阿依吉兹爽快道:“交给我!”

叶琦菲转头还想说些什么,莫雨已道:“那个假长老既然授意东边的折罗曼撤防,看来竭勒真正的攻城意图应自东边开始。”

“不必担心。”穆玄英道,“我与雨哥即刻带着他们回东边据守,你也万事当心。”

“好。”叶琦菲也干脆道,“穆康与弘义君虽去了竭勒大营,但不过是个幌子,这边得手他们即刻便会赶回来。你们只需撑到炽俟铁骑赶到即可,若在内城遇到尹雪尘……我会竭力拖住他的脚步。”她示意身后,“咱们使团中还有不少高手,这些一并交给你们调配。”

“好。”穆玄英点头,“待得穆康赶到,我们就回援内城。”

两人郑重行了一礼,此别不知生死事,却不闻悲壮,只余肝胆相照间的沸腾暖意。

“折罗曼的英雄们!”穆玄英朝城下还在不安的护卫们高喊,举起手中灿灿金铃,“此乃圣女信物,你们眼下得先跟着我们走了。”

“去东边,守城墙!”

两人脚力远胜旁人,领先一大截奔赴城东。穆玄英脑子飞速运转道:“敌我势悬,哪怕竭勒大军并非倾巢而动,东边怕也守不了太久。”

莫雨道:“打不过,那就拼心理战。”

穆玄英莞尔:“雨哥此言,正合我心。”

两人沿途遇见不少商人沿着墙根来回踱步,看起来很是不安。穆玄英探头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外面危险得很,快找地方躲好!”

众人总算找到个能说上话的,忙道:“大侠,大侠,听说要变天了,我们心中实在不安。”

“弓月城一直受圣女庇佑,我们的未来皆与这一城息息相关,大军压境,我们也想投桃报李,为圣女而战!”

穆玄英哭笑不得,却也隐隐觉得温暖,想了想:“眼下确实缺人手……你们若真想尽些心力,就跟我一起去城东吧!”

底下的人听到此言,纷纷松了口气,摩拳擦掌互相鼓劲地往目的地赶去。

“这些老弱病残可没法上战场。”莫雨看着他,“这举动,跟白白送死也没区别。”

“别闹,你最清楚我是什么打算了。”穆玄英笑道,“人人皆为信仰而战……那么信仰,也可以保佑他们平安。”

两人贴着城墙疾走,不多时,脚下忽传来惊人的震颤感,穆玄英竭力稳住身形,发现城外墙根下,敌军已开始尝试破坏城墙。城头处为数不多的折罗曼还在做最后的坚守,依旧被借云梯而上的敌军团团包围,眼下便要命丧刀下。

千钧一发之际,城墙之上忽兴煌天之光,龙影风卷云残,摧枯拉朽将一切蠢蠢欲动的敌军重新掀入黑暗之中。

折罗曼们忍过刺眼的光芒,看清来人,纷纷兴奋道:“援军来了!”

穆玄英剑未收束,却只见另一边猩红气劲化作月轮贴着城头飞驰,转瞬将云梯齐齐斩断,无数敌军张牙舞爪地从高空坠落,或落于攻城器上,或陷入铁蹄脚下,成为一滩难以辨认的烂泥。

后方赶到的使团众人亦不落下乘,箭矢与剑芒共舞,生生在城墙根清出一条殷红如脉的血线。踏实力部的大军集体后撤,继而双方遥遥相对,维系在一个彼此相对安全的范围。

穆玄英简单查看了下城墙的情况,大面积的裂纹已然形成,如若再迟来些时候,只怕大军压境,木已成舟。

他在人群中来回扫视,依旧不曾看到竭勒的影踪,心下不由一沉。

“中原小贼。”敌方为首的是竭勒麾下第一悍将,此刻仰首道,“草原上的恩怨与你们无关,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葛逻禄的内务是与我们无关。”穆玄英不怒反笑,“但你们大汗要与中原阴沟里的耗子称兄道弟,我们很是有些介意。”

那大将又道:“你们执意送死也是无法,难道以为区区几人便能扭转战局吗?我踏实力部英才济济,今日这弓月城注定是大汗囊中之物!”他胯下骏马左右踱步,似也有耀武扬威之意,“倘若大唐与我部交恶,来日大汗一统草原,必当与吐蕃结盟,挥军南下,擒拿你们的皇帝,踏碎你们的疆土!”

他大笑:“想做这个千古罪人,不妨一试!”

使团众人闻言,面色也不大好看,纷纷瞧向城头上的两人。

却不料莫雨笑得更加大声:“青天白日,何作呓语?萤烛之质,也敢与日月争辉吗?”

他虽笑,声音却冷:“胆敢如此妄言,来日封狼居胥,必与尔等现之。”

“小子猖狂。”对面大将抬抬手,弓箭手已齐齐搭矢上弓,对准城墙上的身影,“一会,给我把那个牙尖嘴利的第一个射下来!”

“是吗?”穆玄英一笑,“不妨试试。”

城墙之上仍置有几面老旧大鼓,或是昔年祭典之用,穆玄英几步上前抄起鼓槌掂量了下,复用力重重一击。

鼓面在他手下一弹,经年灰尘簌簌落下,雷霆之声却不减分毫,顷刻间传出数十里,顺着绵延青山直奔天际。

对面大将一惊,下一瞬,却只见空荡荡的城墙上陆续出现了密集人影,他们中或有折罗曼,或有炽俟与谋落部的士兵,加之背后密密麻麻影影绰绰看不清的黑影……城墙上竟转瞬挤得无从落足!那城中呢?此刻又该有多少?!

莫雨浑似个杀神抱臂站在穆玄英身后,瞧见那一帮甲胄都穿不明白却坚定混在其中甘作充数的“滥竽”,不由扯了扯唇角。

“将军,我等于中原虽不过庸才,却也略有些本事在身。”穆玄英扬眉,“倘若你今日执意行不义之举,那你的脑袋,我就只好勉为其难地笑纳了。”

他擂鼓的手再一次重重落下,数以百计的弓箭手如密集的乌云,张弓拉弦,对准了敌军。

对面大将额上落下大汗一滴,嘴唇翕动间,忽有一支箭矢从身后擦过,直奔巨鼓旁的身影而去。

穆玄英耳尖微动,刹那间矫健如鹿,右手于空中划出记饱满的圆弧,鼓槌挟风,以可撼千斤之力飒沓如星,与流矢狭路相逢。在绝对的悍然力道前,羽箭竟似根迎风瑟瑟的破柳嫩蒲毫无招架之力,旋转弹向踏实力军阵之中,惊起战马无数。

大将只闻咚的一声,猛然回头,那把鼓槌分毫不差正中方才射箭之人,对方甚连惨叫声都不及发出,已经满脸是血地倒了下去。

“我都说了。”穆玄英将手中另一支鼓槌高高抛起,又稳准接下,“莫行不义之举,否则,我们定能摘下你的脑袋。”

众人亲见他如此臂力准头,哪里还能再怀疑他阵前直取上将首级的本事?一时尽皆慑住,不敢轻举妄动。

城墙之上因穆玄英方才壮举士气大增,一时欢庆叫好,穆玄英只淡淡一笑,感受到背后莫雨收回的手掌,攥了攥自己沁出汗水的掌心。

眼下法子已尽,倘若对方再生试探之意,只怕唯有交戈一条路可选了。只可惜竭勒这厮不在其中,否则擒贼擒王,敌军群龙无首,则必定哄而散去。

就在这时,远处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很快引起了两方人马的注意。

“怎么回事?”穆玄英拧眉。

莫雨却忽十分恶劣一笑:“王大石后继有人了。”

穆玄英挠挠头:“啊?”

不多时,频急的马蹄声从军阵后方逼近,以穆康为首的炽俟部精锐终于驰援而至,顷刻卷入厮杀之中。

“掩护叶护!”穆玄英高喝下,早已严正待发的弓箭手顷刻出手,为同盟掠阵。

“辛苦了二位!”乱成一片中,穆康还不忘开口喊道,“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这时又匆匆爬上来一位小兵,似乎是穆康的副将,见到二人,先是不大标准地行了个中原的礼,又道:“多谢两位大侠仗义相助,余下的指挥事宜交给我就好。”

穆玄英点点头,又忍不住好奇道:“起火的那边好像是踏实力部大营,也是你们家叶护的手笔?”

“不,不完全。”对方忍不住噗嗤一笑,“这是你们那位好友支的招,我们佯攻营地,只略转了一圈,不见竭勒本打算早早回援,可你们那位朋友却说……”

莫雨一点没障碍地接道:“‘来都来了,当然要干点什么坏事再走’,对吧?”

对方摊手:“所以,我们就偷摸烧了竭勒的辎重粮草,顺便放走了他们营地所有的马匹牛羊……”

穆玄英一愣,旋即忍不住捧腹大笑。

对方笑罢,又正色道:“眼下你们的朋友已经赶往内城追击奸细,听说那是个极其棘手的角色,你们快去帮帮他吧。”

“好。”穆玄英应,又嘱咐他好生安顿城墙上充数的商人,这才与莫雨加速向内城赶去。

这一路静得可怕,城中能够战斗的几乎全部人手,此刻应都在外城布防守卫,城墙之上甚能见到十三四岁的男孩与束起长发摒弃红妆的少女披甲执锐,思及此,穆玄英心中只觉五味翻涌,复杂非常。

莫雨抿了抿唇,心法的共鸣与常年的悉知让他而今对穆玄英的一切感知都分外敏锐:“这就是战争的本质。”

“老□□女,王侯将相,山河破碎尽皆如是。”

“我知道。”穆玄英闭上眼,“那一年的马嵬驿,我就已经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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