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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岂曰无衣(中)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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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带着圣女回到弓月城,冯姜赶忙喂其服下养气丸,不多时,图依古气血暂定,人也慢慢清醒过来。

此次行动虽成功,可众人看着她苍白的面孔,心里却感受不到分毫喜悦。

密室外忽传来亲信弟子的传话:“大长老,叶护求见圣女,请您示下。”

图依古道:“让他进来。”

穆康进得室内,先是被这一屋子满满当当神色各异的人吓了一跳,继而看清图依古的模样,又被吓了一跳:“天,原来城中那些流言竟是真的么?!”

摩耶娜长话短说,简单与他道了这一行发生的事情,复道:“圣女这一箭,且要让竭勒忌惮几日,伊丽川的安宁注定不能长久,余下的事情,就要看叶护的了。”

穆康神色凝重:“我知道,这是圣女用命为伊丽川博来的生机……余下的,交给我吧。”

他虽话语坚定,手却在不自觉地发抖,少年人的方刚血性与对战争的本能恐惧在心中来回博弈,既让他害怕,又让他战栗。

“穆康。”图依古按在他的手上,“葛逻禄三姓之始,在于共同守护草原的安宁,他们也曾并肩战斗,立下誓言,绝不互相厮杀背叛。巴尔思死时,我曾经阻止过你,莫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失去了你作为炽俟部继承人的责任。”

“但这次,我要你勇敢地拿起武器,作为葛逻禄的叶护,作为修正三姓盟约的利刃,你将为众生而战,不为复仇,只为守护。”

室内静悄悄,一时间只有她的声音回响:“我曾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维系草原的安宁,是神赋予圣女不同常人的使命。但看到未继神力却依旧能保护草原的弥兰,看到你们,我又觉得,这一切该有别的含义。”

“弓月城不是圣女的王都,伊丽川也并非圣女的沃土。无数草原儿女生于斯长于斯,他们一同守望和平,这份意志与力量,才是真正的神谕。”

“战士们视死如归,皆为死得其所欢欣。巴尔思和那么多战士的死去,只为你们安逸幸福的明日。”图依古道,“所以,不要害怕,穆康。草原上的英灵,生死都与你在一起。”

她伤得不轻,几次需要停下来歇息,勉强才能继续,可说出的话却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穆康深吸一口气,他不再发抖,眼中虽有泪影,却毅然决然地接住了那把在图依古眸中燃烧的火炬。

“弓月城与草原的未来,这次由我守护。”

他赫然起身,对上弘义君的目光:“这次多谢你,我的朋友,我心中实在感激。”

弘义君拍拍他的肩:“言必信,行必果,已诺必诚。我既答应会帮助你,就一定会一帮到底,这是你我的诺言,也是大唐对葛逻禄的承诺。”

穆康与他击掌复把手:“眼下我要立即下令炽俟部战士前来城中,恐分身乏术,而你是救下圣女的英雄,有你出面,其他部族定然愿意联手。”

两人脚步匆匆,边聊边离开,密室一时间又陷入了沉寂。

穆玄英沉吟片刻,开口道:“图依古姑娘……”

“你们也别闲着。竭勒身后,还有藏身暗处的无尽邪魔……”图依古咳嗽道。

“圣殿已毁,你们不可能留在城中闭关。”她遥遥一指,“去北方,净海的方向。”

“老师曾说过,昔日圣地被封存,神使指引圣女弥兰修行的所在,便在净海——这是唯一一片净土,亦不会被竭勒的耳目探知。”

“既然确定无尽圣律与你们的武学本是一源,我会指导你们破这最后一重关。”图依古倚靠在软垫上,神色疲倦,“你们且先照我所说,寻到那处修行地,待得冯谷主为我配好所需的药物……我……即刻……”

眼见她已有摇摇欲坠之相,摩耶娜赶忙上前扶住:“你真的需要休息了。”

穆玄英赶忙道:“没错,我们先行一步,也趁此时机将余伤疗愈,以备大战。你这边,暂时一切交给冯谷主。”

图依古闭上眼:“……多谢你们了,大唐人。”

穆玄英与众人颔首示意,走到门前忽又转过头来:“方才大使所言,出自中原一本古籍。在那本书上,实则还有一句话。”

“‘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

“长安康乐乃天下之愿景,江湖儿女亦是大唐子民。葛逻禄若能允我朝永世之邦好……”他微微一笑,“吾辈赴汤蹈火又有何辞?”

草原的夜并不寂静,不闻人声时,便只剩自然的喧嚣。

风声中卷入了马蹄,由远及近,扣响了造访净海的大门。未眠的小动物躲在草木后,对远方来客充满好奇。

净海非海,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湖,蒙语称其“赛里木淖尔”,比起长白山的天池,色彩更加缤纷艳丽,也更加生机勃勃。

长时间的弛行让人的心跳不觉加快许多,穆玄英深吸一口气,松开马缰,向这自由天地张开怀抱,长风入怀,穿襟而过,却把驱不散的花香慷慨地留下。天地的馈赠从来不吝于草原儿女,众生平等,美好的事物总是一视同仁。

莫雨眼尖,已然看到了图依古所说的地方——那是一棵不甚起眼的大树,却唯有这里四下开满了翩翩起舞的紫色扁竹花,张扬如蝶,魅惑而梦幻。

两人下马走近,拨开扁竹花丛,在气根掩映处摸到机拓,用力一拧。

沉闷的声响自地底传来,那神秘未知的地穴穿梭过数十年光阴,再一次向来客递出了邀请。确认是与侠侣墓如出一辙的手笔,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利落跳下。

甫一落地,莫雨便燃起了火折子,火苗不弱,却颤动不止,显然地穴并非封闭,有空气正常流通。“安全。”他道,“可以继续往前走。”

莫雨先行开道,穆玄英紧随其后。

“按照传闻里的说法,唐筠并没有承习无尽圣律。”穆玄英边走边抛出疑问,“那荷蕾娜带她来到这里,又是为了向她传授什么呢?”

“唐筠没有承习,原因或许有很多种。或是不能,或是不愿,外人可以揣测,却不可能说得清楚……你小心些,别总踩着我走。”

穆玄英听得仔细,就差整个人挂在他背后,闻言赶忙后退几步:“抱歉、抱歉。”

“想让我像小时候一样背你直说就是。”一句话惹得穆玄英手摆得像船桨,莫雨轻笑一声,这才继续道,“荷蕾娜到底不是真的神女,总有死去的那一天,届时圣地封印是否被解除尚不可知,总不可能真让剑意八变就此在西域断绝。”

穆玄英闻弦知意,很快转过弯来:“所以,她必定曾想传授唐筠,至少,也是教授唐筠如何指点下一任圣女。”

莫雨颔首:“我倾向于如此说法,我不能确认图依古对我们说的话是否有所保留,但既然指引我们到达此处,想必所谓的闭关定不简单。”

穆玄英陷入沉思,不知过了多久,前路尚未看到终点,迈出的足尖却倏而一沉。

他下意识觉出不对,只能原地保持不动,再极其谨小慎微地一点点抬起。

莫雨见他没有跟上,旋即回头:“怎么了?”

穆玄英做了个别慌的手势,口中说的却是:“我好像踩到机关了。”

莫雨:“……”

见莫雨面色一时间精彩纷呈,他忙又道:“千万别过来,我能应付得了。”

他一点点将腿抬起,地面上轻微的凹陷便也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填平,想来他适才力道轻浅,因而并不曾完全触发机关。可当他将脚落回原地时,原本平坦的地面却不知为何突然多了一个小小的凸起,随着他的落腿被稳稳踩实。

穆玄英:“……”这是个不折不扣的连环劫!

他脑海里登时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莫雨反应更快,已拉着他向前疾驰出甚远。他回头遥遥一望,原地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入口处那一星月光彻底消失了。

地道中簌簌落石,巨石重重闭合的声音以飞快的速度寸寸逼近。

穆玄英呼吸急促:“地道……在闭合!”

“别回头。”莫雨的声音沉稳,丝毫不见慌乱,“往前跑。”

不多时,火折颤巍巍几乎要消失的光芒照亮了前方一道暗门,两人毫不犹豫,合力打开冲了进去,双双滚落在地。

地道的最后一寸在他们身后轰然闭合,将来路彻底堵死。

“我知道这一节……”穆玄英从地上灰头土脸地爬起,还是笑道,“荷蕾娜的意思是,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以此告诫唐筠,须得心志坚定……”

莫雨掸了掸身上的灰:“我怎么觉得这应该叫‘天上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

穆玄英哈哈一笑,又要继续往前走,却被莫雨拦住:“别动。”

他几个弹指,折子的火苗被送至四角老旧的烛台,点燃的烛火登时将整个石室照亮。

静悄悄间,隐约可听得好似流水落在什么东西上、高低错落的声响。莫雨俯身,探出两指轻轻擦拭过眼前地面,这里不同于方才走过的路面,而是铺设了可容两人的石砖,每一块间留有缝隙,轻轻一摁便会下沉。

穆玄英也留意到了,他从怀里掏出个木雕的小鸟,抡圆了胳膊向前一丢,落地的瞬间,前方的墙壁倏而爆发出密集针雨,端如梨花绽放,危险却美丽。

“这不是耍小聪明就能过去的。”莫雨拍掉手中灰尘,却并不起身,反而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我有一个猜想,先别说话。”

穆玄英不明就里,索性也就势蹲下,看着他一头乌长的发下,一点微动的耳尖。

莫雨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似在调息,似在休息,沉默充斥着昏暗的地下,后退无门,前路未卜,却不知为何,穆玄英心中并无半分不安与害怕。

滴答,滴答,落水声时轻时重,时高时低,引得穆玄英不住打量,很好奇究竟是哪里发出的声音。他心中暗忖:有流水,那眼下大抵在净海之下,若实在无法找到前进的办法,倒不妨循着水流的声音找到出口,去外面先与图依古会合。

想到便要去做,可他还来不及起身,莫雨却忽地睁开眼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坚定,翻身间行云流水落于正中的石板上。

穆玄英吓了一跳:“等等,雨哥!”

却只见他脚下的石板忽然亮起光芒,隐约可见是一个两人皆看不懂的字符,又似乎曾在那些圣碑上所见。

“毛毛。”确定机关并未触发危险,莫雨张开手臂,“过来。”

穆玄英早有行动之意,毫不犹豫跃身上前。这石板虽大,但要并肩站着两个成年男子还是略显拥挤,稍有不留意就能把对方挤下去。

“别碰到其他石板。”莫雨道,“上来,我背着你。”

穆玄英本下意识要拒绝,但想了想,还是顺从地手脚并用爬上对方宽阔的脊背,轻轻揉了揉对方的耳垂:“那就有劳少谷主了。”

这般亲昵玩闹的动作似乎引得莫雨笑了声,不大分明,下一个水滴落下声中,他的步履又稳而精准地落到左侧的石板上。

光芒再次亮起。

他就这样随着那些滴答水声,一步一步稳操胜券般落脚,在二人身后拖出一条隐如星河的蜿蜒道路。穆玄英伏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呼吸、自己的心跳,渐也在沉默中品出了些许莫雨堪称精妙的解读。

千机匣中的乐曲、稻香村的童谣,与历代圣女借由圣碑的传承,皆和此一环节脱不开干系。而莫雨竟能很快领悟其中的意思,不可不谓才思敏捷。

但想想对方师承何人,穆玄英又忍不住掩唇。天意如此,看来果真没错。

两人很快通过木雕坠落的区域,壁上的机关分毫没有被触发,两人安然走下石板,地上的光芒旋即暗淡,穆玄英这才从莫雨背上跳下,由衷道了句:“实在是厉害,乐律大师!”

莫雨背了他一路,此刻分毫不带喘,抿唇道:“瞧出来了?”

“呃。”穆玄英挠挠头,“大概明白应该是与声音相关……不过还是一知半解。”

莫雨推开尽头的石门,同他道:“五音十二律,听说过吗?”

“五音定东西南北中,十二律定十二地支,继而定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此源河图洛书。”莫雨缓缓道,“其中宫为五音之主,宫立而五音形。以其为正中,方向便可靠其他音律判定。”

“所以,关窍就在那些流水中?”穆玄英一拍脑门,“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滴水声。”

“我早年曾听师父说过,有些能人异士擅音律,一花一叶一雨皆可成音。”见他懵懂可爱,莫雨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有一种被他们造出来的鼓,平素立于野外,形貌不一,高地错落,每逢下雨时其声各色,可成一曲。是否与圣碑的空腔击鸣很像?”

穆玄英很难不拍手叫绝:“简直是完全一致!”

“所以,这是荷蕾娜授与唐筠的第一课,对音律的感知!”

话毕,他又不得不感叹,即便通晓乐理,可要在这样逼仄的环境下集中注意力于水音,又要判断方位,又要背着自己,又要留意于周遭的机关,其神思灵敏乃至专注力简直可怖。

莫雨偏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眸子配上柔软又颇觉骄傲的目光,有种小狗般纯然的质感,热烈而直接。莫雨心头微动,又捺下,拉着他穿过长廊来到下一扇门前:“有话回去再说。”

穆玄英点点头,爽快推开石门,两人却齐齐被眼前一晃,双双伸手遮住了眼。

“好刺眼!……这是什么?!”穆玄英忍不住叫出了声。

莫雨当机立断从衣摆撕下两片遮在两人眼前,光芒经由布料削弱,终于让两人觉得好受些许。

“唔……”穆玄英透过单薄的布料眯眼细瞧,“铜镜?怎么会有这么多?!”

只见室内放置了大量铜镜,一缕天光自高高的石顶泻入,落于一面倾斜的铜镜之上,继而经由无数铜镜传递交织,成为了盈亮幽邃地下的光芒。而令人震惊的是,室内四壁可见石门,一眼望去甚有十数,去路何从,根本无法分辨。

穆玄英转了转眼珠,自觉好了不少,便走到铜镜前尝试着摆弄,果不其然,角度都是可以调整的。

“咦?”他偏头看向镜子后,又冲莫雨招招手,“雨哥,这些镜子后面有符号……很眼熟啊。”

莫雨与他又前后看了另外几面镜子,终于确定下来:“这不是符号,是葛逻禄的文字,也是我们方才踩过的石板。”

穆玄英打了记响指:“所以说,这次考验的是专注、洞察和记忆力,只要记得我们来路的字符顺序,就能通过镜子找到真正的答案!”

莫雨还没说话,他已双掌一合,笑道:“好了,终于到我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看着他斗志昂扬去翻镜子调角度的动作,莫雨不由摇头一笑,也随着他去了。

穆玄英手脚麻利,记忆力也堪称惊人,不多时便将十几面镜子调好了角度,光芒形成一条条有折有返的细线,最终笔直落在一扇不起眼的石门前。

穆玄英:“应该就是这扇了,瞧瞧?”

两人围上前,莫雨却并不开门,反而屈起手指沿着石门缓慢敲击。穆玄英起先还觉得奇怪,可跟着敲了半晌,也渐渐明白莫雨的顾虑。

眼前的石壁并非实心,空腔之中藏有什么,想到此前种种,多少让人不安。为保万一,他又贴着周遭墙壁寸寸谨慎摸过,当真摸到了一些细小的孔隙。

“不是吧?”穆玄英愕然,“这也是陷阱?”

“荷蕾娜未必是个慈母。”莫雨收手,“但想来一定是位严师。”

两人回到原点,看着满室的镜子与石门,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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