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少卿用同样的话说了回去。
“你看起来没有比我大很多,你怎么知道这些,你有爱的人么?”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你的剑在我的咽喉上割下去吧,不用再犹豫了。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话本里看的呀。”
“我确实见过这样一个人。”
“哦?你不是说没有么?”
“等我们下次见面,我会告诉你的。”
“……”
何迟尧一行人站在门口,面色阴沉,像是来参加丧仪一般。
不错,今天,便是何少卿的死期了。
“……再见。”
“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再见了小公子。”
“嗯,麻烦你们了,改日府上会送来些许薄礼到贵班。”
“不必了,只是孩子一时善举,不求回报,您慢走。”
戏班师傅和何迟尧推辞着,最终以何迟尧提的改日送礼为结尾。这期间,少年一直未抬头看何少卿的脸,何少卿也没有看他,真的…没有。
“……”
“走出去,不是逃出去。”少年的话再次在脑中回荡。
“我可能…等不到走出去的那天了……”
他掀着车帘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直到继母轻声唤他“彧儿,坐好,风大”,才猛地松手,车帘落回原处,将少年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为什么不救我。
为什么。
于是,将帘子松开后,何少卿彻底确信了——他讨厌戏子,哪怕是荀孟元,还是车外的少年。
车厢里一片死寂。
父亲何迟尧闭目靠在软垫上,眉头依旧拧着,却没看他一眼,仿佛他不是连夜找回的长子,只是个碍眼的物件。弟弟何少淼靠在继母怀里,还在抽噎,时不时抬眼偷偷瞄他。继母握着帕子,一遍遍拭着眼角,嘴里反复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可那声音落在何少卿耳里,只觉得烦得要死。
何少卿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浑身的血液仿佛又冷了下去。他就知道,那些转瞬的温和不过是戏,是做给外人看的,也是做给他这个逃犯看的。
果然,马车刚驶入何府大门,何迟尧睁开眼的瞬间,那点残存的温和便荡然无存。他没说话,只是冷冷瞥了何少卿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进何少卿的骨头里。
“回屋跪着。”
四个字,不长,和从前无数次打骂他时,一模一样。
但是这个“屋”,不再是主厅。何少卿顺着何迟尧指向的地方看去——那里是何氏祠堂。
继母的脸色白了白,忙上前拉住何迟尧的衣袖:“大人,彧儿刚回来,还发着烧,腿上还有伤……”
“闭嘴!”何迟尧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陡然拔高,“慈母多败儿!就是你平日里太过纵容,才让他胆大包天,敢离家出走!今日若不好好教训,他日岂不是要翻天?”
和她有什么关系。
继母被他甩得一个趔趄,眼圈更红了,却不敢再吭声。
你说她干什么。
何少淼吓得缩了缩脖子,揽过荀孟元,不敢再看何迟尧。
何少卿没动。
他站在马车旁,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抗拒,膝盖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看着何迟尧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以为,父亲找了他一夜,总会有那么一丝心疼。
原来,是他想多了。
“怎么?”何迟尧冷笑一声,迈步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攥住了他薄薄的腕骨,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何少卿忍不住闷哼一声。他抬眼,撞进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里没有丝毫的担忧,只有暴怒和嫌恶。
“我没有家。”何少卿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这里不是家。”
“放肆!”
何迟尧扬手,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炸开。
何少卿被打得偏过头,脑袋嗡嗡响,他这才想起自己的烧还没退。嘴角溢出血腥气。他没哭,也没躲,只是慢慢转过头,看着何迟尧,眼底是死水般的平静。
“打吧。”他轻声说,“打死我,你就清净了。”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何迟尧的怒火。他松开攥着何少卿手腕的手,转身就冲守在一旁的管家吼道:“拿戒尺来!今日我非打死这个逆子不可!”
管家脸色煞白,不敢耽搁,忙不迭地跑去取戒尺。
继母扑过来,死死抱住何迟尧的胳膊,哭着哀求:“大人,孩子还发着烧,您不能这么打他啊!”
何迟尧挣不脱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抬脚就踹向旁边的石桌。石桌上的花瓶摔在地上,碎成一地瓷片,像何彧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何少卿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祠堂的方向。
跪着就跪着吧。
反正,他早就习惯了。
反正,在这个所谓的家里,他不过是个活着的物件,连死的资格,都由不得自己。
身后,继母的哭喊声,何迟尧的怒骂声,还有何少淼压抑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聒噪得像巷口那些该死的麻雀。
何少卿捂住自己的右耳,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知道,这场打骂,不过是个开始。
/
祠堂的门被何少卿自己推开,吱呀一声。
案上供着何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燃着,青烟袅袅,呛得人鼻腔发酸。他寻了块地面跪下,膝盖磕在硬木上,传来一阵钝痛,混着腿上伤口的疼,竟生出几分麻木的快意。
身后的脚步声急促而至,何迟尧握着戒尺,面色铁青地闯进来,管家垂着头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逆子!”何迟尧扬手,戒尺便带着风声落下来,抽在他的背上。
哪怕是锦绣的衣裳也根本挡不住力道,何彧闷哼一声,脊背瞬间绷得笔直。疼,钻心的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疼。可他咬着牙,愣是没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盯着牌位上那些冰冷的字迹。
列祖列宗,你们看着。
看着你们的子孙,是如何被当作一条狗来打。
戒尺一下下落下,落在旧疤上,碾出新的伤口。血慢慢渗出来,濡湿了衣裳,在背后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继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在何少卿身上,哭喊着:“大人!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何迟尧的动作顿了顿,看着趴在何少卿背上的女人,眼底的怒火却没褪半分:“你让开…今日我非要替列祖列宗教训这个不孝子!”
“我不让!”继母死死抱着何彧,声音嘶哑,“他是你的儿子啊!是你亲手抱过的!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何迟尧的手僵在半空,戒尺尖端的木头蹭过继母的发顶,他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哭花的脸,眼神有那么一丝松动。
可这松动,转瞬即逝。
他推开荀孟元,斥道:“家里的事你不要掺和!子不教,父之过!他敢离家出走,就是忤逆!就是丢何家的脸!今日不打服他,他日他便敢……”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是又扬起了戒尺。
何少卿趴在荀孟元刚才护住的地方,背上的疼一阵紧过一阵,意识开始发飘。他闻到了血腥味,闻到了香火味。
戒尺又落下来,这次却没砸在他身上。
何少淼不知何时冲了进来,扑在他背上:“父亲!别打兄长了!求你了!兄长知道错了!”
何迟尧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看着蜷缩在何少卿背上的小儿子,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睛,握着戒尺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祠堂里静得可怕,只有三人的喘息声,还有香火燃烧的噼啪声。
何迟尧盯着地上的兄弟二人,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滚回你的院子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说完,他猛地转身,甩袖离去,戒尺被他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继母瘫坐在地上,看着何少卿背后的血痕,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何少淼小心翼翼地挪开身子,伸手想去碰他的背,又怕弄疼他,只能红着眼眶叫:“兄长……”
何少卿缓缓撑着地面站起来,后背的疼让他眼前发黑,他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你是不是傻?”
“他打他的,你过来干什么,嗯?被抽不疼么?”他刚才疼昏了,只觉得身上有人,但是没有听到何迟尧究竟碰没碰何少淼。
他解开何少淼的腰带,翻开衣衫,见后腰处果然有一小块红痕,于是将他松开,对着荀孟元道:“母亲…唔!”
何少卿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时,何少卿在榻上。
“医师,孩子看着面色不好,不只是高热所致,有没有什么能补气血的药方。”
“确实…补气血……那就用由当归、熟地黄、白芍药、川芎、香附、甘草、乌药熬成汤。”
何少卿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痛欲裂,过了一会便清明不少,他也听清了荀孟元的话。
“唔…什么乌头……”他暗自喃喃道,荀孟元见他醒了,又说着话,便赶忙过去扶他。
“傻孩子,什么乌头,乌头是有毒的,那是乌药。”
何少卿被荀孟元扶着坐起身,后背的伤牵扯着疼,他蹙着眉,没什么力气说话,只垂着眼盯着床沿的青石板发呆。
医师又叮嘱了几句忌口和换药的注意事项,便收拾药箱离开了。荀孟元端来一碗温好的米粥,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声音放得极轻:“多少吃点,不然身子扛不住。”
何少卿偏头躲开,喉结动了动,还是没吭声。他总觉得这屋里的气味闷得慌,混着药味和荀孟元身上的脂粉气,像极了从前被锁在房里养伤的日子。
荀孟元也不勉强,将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到一旁的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翻找了半晌,捧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来。
“这个是那日收拾东西找到的,是你母亲的东西,不过找到的那日你便走了,幸好回来了,这个如今交于你,你要替她好好保管。”
何少卿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忙不迭接过匣子,双手颤抖,瘦削的手指拂过匣子的表面,终于下定决心打开它,里面铺着白色缎锦,而正中央,正是一枚种水极好的岫玉戒指。
那岫玉戒指通身莹润,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晕,戒面没有繁复的雕纹,只在边缘处浅浅刻了一圈缠枝纹,是母亲生前常戴的那枚。
何少卿的指尖抚过戒面,冰凉的玉质贴着发烫的皮肤,竟奇异地让他躁动的心平复了几分。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总爱把这枚戒指摘下来,套在他的食指上,笑着说:“彧儿的手真好看,长大了定能做大事。”不过他戴不住,毕竟那时的他太小了,戴不下母亲的戒指。那时他也不懂什么叫大事,只觉得母亲的手很暖,戒指戴在手上凉凉的,很好玩。
一个盘着发髻,额前垂着几缕碎发,带着耳珰项链之类的首饰,穿着素净的衣袍,容貌年轻鲜妍,眉眼弯弯,正将孩子轻轻抱在怀里,身上带着淡淡的熏香味,温柔的将自己手上的戒指戴在自己的孩子手上,然后轻轻亲一口孩子嘴角的小痣,留下口脂印子。多好看啊。
真的,那该多好看啊。
他将那枚戒指紧紧攥在手里,放在心口处,垂头无声哭泣。
“呜…呜……”
是像孩子一样,呜咽的哭声。
他曾经听过下人们说,死人的东西最好不要碰,衣物首饰什么最好别穿别戴。
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
母亲不是死了,她只是回去了。
于是,鬼使神差的,他把手松开,将那枚戒指亲自戴在自己的食指上,就像那时母亲戴给他一样,不一样的是,这次,是温热的触感。
荀孟元站在一旁,看着他指尖摩挲戒指的模样,眼底漫过一层细碎的疼。她没出声,只是默默取过一旁的帕子,递到他手边。
何少卿没接,只是任由眼泪砸在戒面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湿痕。那岫玉被泪水浸着,竟透出几分像母亲眉眼般的柔和。
“戴着吧,他不会说什么的。戴在这根手指上,保平安的。”
何少卿的动作一顿,喉间的哽咽更重了。
戒指戴在食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冰凉的玉贴着皮肤,却仿佛有暖流,从指尖一直淌到心口。
他已经长大了,长大到了,能带的下母亲戒指的年岁了。
但他的手已经不一样了,骨节分明,修长瘦削,中指的指头处高高鼓起,带着一层薄茧,手指已经开始有些变形,指甲盖是歪的——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难看的手了。
他想起那个少年说的话——走出去,不是逃出去。
逃出去,终究是要被抓回来的。
可走出去……
何少卿低头看着戒面上的缠枝纹,指尖轻轻摩挲着。
走出去,是不是就能带着母亲的念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他缓缓攥紧了拳,戒指硌着掌心,微微发疼。那疼痛很清晰,不像梦里的虚妄,也不像挨打时的麻木,是实实在在的,活着的感觉。
荀孟元看着他眼底渐渐燃起的一点微光,悄悄松了口气。她转身想去收拾那紫檀木匣,却听见何少卿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粥……我想喝一碗。”
荀孟元猛地回头,看见他仰着脸,眼眶通红,却没有再掉泪。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映着食指上的岫玉戒指,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要吃饭。
她笑了笑,转身端过床头的粥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慢点喝,刚温好的。”
粥的热气氤氲开来,混着淡淡的药香,在屋里漫开。何少卿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滑过喉咙,熨帖了那些翻涌的酸楚。
他看着窗外的天光,看着窗外,看着手上的戒指。
等着我,走出去的那天。
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