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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腊月二十三,元都城。
边境战乱,问城也遭到迫害,粮食紧缺。
元都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漫天飘荡着鹅毛般的雪花,落在人鼻尖上,痒痒的。不过,这日的雪似乎不再浪漫。
“臣!何迟尧,恳请陛下向问城开放粮仓!”
雪粒子打在何迟尧的朝服上,簌簌作响,肩头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白,衬得他那张素来严肃的脸,此刻竟透着几分决绝。他双膝跪在冰冷的雪地里,背脊却挺得笔直,声音穿透呼啸的北风,撞在那扇朱红城门上,激起几声沉闷的回响。
城门之上,明黄色的龙旗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玄色的城墙高处,一道明黄身影负手而立,俯瞰着城下。
“何尚书,”帝王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问城若尽数开仓,京畿之地开春便无备荒之粮,你让朕如何应允?”
何迟尧猛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冻硬的雪地上,雪沫子溅进他的眼角,涩得他眼眶发红:“陛下!问城百姓已断炊三日,城外流民如过江之鲫,再不开仓,恐生民变啊!京畿之地尚有漕运可济,可问城……可问城已是绝境!”
城楼上的明黄身影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绝境?何迟尧,你可知私开粮仓是死罪?你可知,你今日跪在这儿,是在拿你的项上人头,赌这一城百姓的命?”
何迟尧抬起头,风雪卷着他的发丝贴在颊边,眼底却是一片滚烫的赤诚:“臣的人头,本就是陛下所赐。若能换问城十万生民活下去,臣,死而无憾!”
北风更烈了,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苍茫的白。城楼上的帝王久久伫立,目光落在城下那个孑然的身影上,又缓缓移向远处,那片被风雪笼罩的、隐约可见的流民帐篷。
这时,寒风吹落了一枝梅花枝。落在何迟尧膝头上,他忽而想起眼前这个帝王少时,自己曾被先帝安排在他身边做夫子,先帝驾崩,这个懵懂的少年也成为了天子,而自己成为尚书,本想着能君臣同心,奈何眼前的已是天子,不再是原先那个孩子了。
“陛下!民为邦本,政者,正也,以安民为要。腊月风雪摧折民生,百姓无粟米果腹,无暖衣御寒,若坐视不理,便是背离‘民为贵’之旨。唯有解民之困,方能慰民心、固邦本!”
城楼上的帝王勃然大怒,对着何迟尧呵斥道:“何尚书,朕念在你在朕少时为夫子,敬你几分,可你却出尔反尔,妄想用你念的那些狗屁儒家道义救世!实属荒唐!你若执迷不悟,便在这满城大雪中长跪不起吧!”说罢揽过一旁美艳的妃子,拂袖离开城楼。
“道义……”
“狗…屁?”
风雪卷着帝王的怒斥,撞得何迟尧耳膜发疼。他僵在雪地里,唇瓣翕动着,反复咀嚼那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心口,冻得他连指尖都在发颤。
“狗屁……”他低声重复,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枝落在膝头的梅花,早被寒风冻得发蔫,殷红的花瓣沾了雪沫,像极了少时帝王跟着他读古书时,不小心蹭在书页上的红墨印。那时的少年,眉眼清澈,握着竹简问他:“夫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言当真?”
他那时如何答的?
他说,当真。为君者,当以百姓之心为心,方得天下归心。
可如今,那个曾仰头问他的少年,站在高楼之上,将他毕生信奉的道义,斥为狗屁。
雪越下越急,糊住了他的视线。城楼上的明黄身影早已消失,唯有那面龙旗,还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固执。
脑海中问城的流民,传来几声孩童的啼哭,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何迟尧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城门,原本挺直的背脊,竟在风雪中微微佝偻了几分。
他抬手,轻轻拂去膝头梅花上的雪,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花瓣,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被风雪揉碎,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
“道义……”他喃喃自语,额头再一次重重磕下去,磕在那冻得坚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信它。”
一声,两声,三声……
雪粒子打在他的额头上,生疼。血珠渗出来,很快就被风雪冻住,凝成一点暗红。
“臣!何迟尧,恳求陛下,向…问城开放粮仓,救济问城流民!”他仍旧固执的重复着开始的那句话,同他的脊背一样,神色如同殉道一般坚定。
没有回应。
“臣!何迟尧,恳求陛下,向…问城开放粮仓,救济问城流民!”
没有回应。
“臣!何迟尧,恳求陛下,向…问城开放粮仓,救济问城流民!”
没有回应。
“臣……!”
这时,城关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马蹄声,何迟尧瞳孔骤缩,以为是府兵要来带他走,忙不迭要接着说下去,可是膝盖带来的剧痛让他缓缓低头看去——自朝服留下的暗红血迹,渗透了他所跪着的雪地,他方发现,那只梅花不是红梅,原来是白梅,被自己的血染成了暗红,冻僵的手颤抖着触碰到衣袍,摸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是他的膝盖骨,他的膝盖骨生生跪了出来,穿透了膝盖,鲜艳的朝服下,是森白的白骨。
“父亲!”
是何少卿与何少淼。
二人不知是骑着谁的马,佩着谁的剑便匆匆赶来。
何少卿素来沉静的面上染上惊恐,二人纵马奔驰,在何迟尧身边拉紧马鞍,翻身下马。
“父亲!”
“谁…让你们俩来的?”何迟尧虚弱的开口道,兄弟二人的身影在他眼中变得模糊。
“呵,何尚书的两位儿子来了,只是听闻何尚书长子为人游手好闲,今日与其弟来此,所为何事啊。”帝王听到了马蹄的声音,于是悠悠的从城楼里出来,脸颊还有当才那个妃子未擦净的口脂印子。
“……”何迟尧不知是无力说话还是愧于说话,只是缓缓垂下头,冻的有些失温了。
“在下确实学艺不精,但尊的是父亲的道义,不知陛下缘何让我父亲在这冰天雪地里长跪。”
“黄口小儿胆敢在此放肆,你父亲太过迂腐!他遵从的道义,于战争只是笑话!”
这句话何少卿是认同的,不过他此次与何少淼前来本就是得知问城闹了饥荒,而何迟尧去元都请求开放粮仓,如今长跪不起,以他的性子,必是遭到反对。何迟尧的道义再不对,他如今也是为了问城的百姓来的,皇帝不开放粮仓,就是要这满城百姓死,而何迟尧的道义就是为了百姓奉行的,这相当于杀了何迟尧。
“阿淼,带父亲走,不要等我,快马加鞭往问城走。”
“兄长,你要做什么。”
“你信兄长么,你要是想让父亲活下去,别的什么都别问,从此也没有我这个兄长,不要认我。”
“现在,走,少淼,兄长很无能,但至少这次你信我。”
何少淼闻言怔愣住,嘴唇颤抖,不知是冻的还是如何,他缓缓开口道:“……我信。”
何迟尧已然快要昏迷,他赶紧俯下身背起何迟尧,翻身上马赶回问城。
“在下何少卿,内廷何迟尧长子,见过陛下。”
何少卿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城楼。
“你的名字和你的品行已在内廷传开了,无需多言,就连你的父亲都很厌恶你这个长子呢。”
“父亲觉得儿子学艺不精,多加打骂,在下甘愿,即使我的父亲是一个自私、自大、无能又卑鄙的人,但是我依旧尊敬他。但他行仁德,对百姓宽厚,而不是在百姓穷苦之极,在城墙内醉生梦死、贪图享乐的淫丨虫。”
这声斥骂像惊雷,劈开漫天风雪,撞得城楼之上的人影齐齐变色。何少卿提着剑,一步一步踏过积雪,脚下的雪被血渍浸透,踩下去便是一个深窝。他渐渐走向城楼阶梯,刀刃划在台阶上的声音十分刺耳。
帝王脸色铁青,厉声喝道:“逆子!你可知辱骂天子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诛连九族?”何少卿忽然笑了,他走到了天子面前。笑声里满是悲凉与不屑,“问城十万生民,眼看就要饿死冻死,何氏一族算什么?陛下若真有诛九族的狠心,何不先开仓放粮,再将我何氏满门抄斩?更何况,在下并未指名道姓的辱骂天子,天子是矜贵的,在下岂敢妄议?”
他的话掷地有声,落在雪地里,周遭的风雪都静了几分。
城门之后,一道明黄身影悄然伫立,正是方才拂袖离去的帝王。他听着城下的斥骂,指尖攥紧了腰间的玉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何少卿却似浑然不觉,走向皇帝,剑锋直指向他,朗声道:“古人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从前我只当是书房里的空话,今日才知,这字字句句,都是要拿命去填的。陛下!在下今日便站在这里,您不开仓,那这把剑也会跟随着陛下落下,而太子即位后会治我的罪,只是他日史官落笔,定会记下——□□腊月二十三,元都大雪,天子闭仓,见死不救,何氏父子,以命殉道!”
“你父亲混迹朝廷多年都不曾撼动天子决心,你一个废材,还想使朕动摇?!”
“未尝不可!”
何少卿的声音撞在朱红城门上,震得门楣上的积雪簌簌掉落。他手中的剑刃离帝王不过三尺,寒芒映着帝王骤然阴沉的脸,也映着漫天飞舞的大雪。
帝王身后的禁军哗地抽出佩剑,寒光粼粼,将二人团团围住。可何少卿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腕微沉,剑锋又往前递了半寸,堪堪停在帝王心口前:“陛下,在下知道,杀了在下易如反掌。可问城十万生民的命,陛下杀得尽吗?”
“杀的尽的,您不开粮仓,就是要这十万百姓的命。”
帝王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喉间似有怒火翻涌,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何迟尧握着竹简,教他读“民为贵”。那时的雪,落在鼻尖也是痒痒的,那时的他,还会仰头问一句“当真”。
“你敢威胁朕?”帝王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下不敢。”何少卿的目光分毫未移,字字恳切,“在下只是在替问城的百姓,求一条活路。父亲跪穿了膝盖,跪的是道义,在下横剑在此,赌的是陛下心中,那一点尚未泯灭的仁心。”
风雪卷过城楼,龙旗猎猎作响。帝王望着何少卿眼底的决绝,又仿佛看见了城下那个跪得脊背佝偻的身影,心口猛地一窒。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禁军的剑刃都结了一层薄霜,才缓缓抬手,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一丝松动:“传朕旨意——”
“开问城官仓,放粮三月。”
“另,着太医院院正,即刻赶往问城,为……何尚书诊治。”
何少卿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帝王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收剑入鞘,对着那道明黄身影,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何氏,谢——陛下隆恩。”
额头磕在冰冷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知道,这三个头,是替问城十万生民磕的,也是替父亲磕的。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肩头,却好像,不再那么冷了。
他,争了一口气吧。
你看,我说过的,杀人救世才是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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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城也下了雪。
何迟尧躺在榻上,阖眸歇息,眉头紧皱,似乎还在元都的冰天雪地里。
这个一直强势的男人,腿在雪地里跪坏了,两只腿再也无法像常人一样行走,余生都要在轮椅上度过。
“阿淼,你兄长怎么还未归来。你这孩子,怎么能抛下你兄长一个人,他性子倔强,天子面前万一冲动行事…哎……”荀孟元看着窗外不停的大雪,还未等到何少卿回来,只是来回踱步,斥责着何少淼。
“母亲恕罪!当时父亲失温昏厥,兄长也催着我走,儿子一时着急……”
“哎,去看看你父亲的药煎好了没。”
“好。”
“长公子回来了!”
门帘被猛地掀开,风雪裹挟着一道瘦小的身影撞进来,带着满身的寒气。荀孟元闻声猛地抬头,便见何少卿一身单衣被雪水浸透,长发上还凝着冰碴,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明黄的圣旨,脚步虚浮地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荀孟元惊呼一声,忙上前扶住他:“少卿!你这是怎么了?你父亲他……”
“母亲,”何少卿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裹着沉沉的疲惫,“陛下……陛下开仓了。”
他抬手,将那卷圣旨高高举起,指尖冻得发紫,却依旧稳稳地攥着。明黄的绫缎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光,映得他那双素来带着几分阴暗的眼睛,带上几份希冀。
榻上的何迟尧猛地睁开眼,原本浑浊的目光骤然锐利,死死盯着那卷圣旨,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牵动了膝盖的伤处,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
“父亲。”何少卿挣脱开荀孟元的手,一步步走到榻前,跪了下去。他还未及弱冠之年,身形尚未长开,跪在那里,显得格外单薄。可他脊背挺得笔直,像极了方才在元都城楼下,那个对着帝王横剑而立的少年。
“你……”何迟尧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目光落在他身上,有震惊,有怒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你在城楼之上,做了什么?”
“儿子知道。”何少卿垂着头,语气平静,“儿子辱骂天子,持剑逼宫,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那你还敢去?!”何迟尧猛地拔高声音,胸口剧烈起伏,“若是官兵的刀剑落下,你如今还能站在这!”
他扬手,便要朝着何少卿的脸颊扇下去,可手抬到半空,却瞥见少年单薄的肩头,还有那被冻得青紫的指尖,终究是狠狠一滞,重重落下,拍在了床榻的边沿,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亲,”何少卿抬起头,眼底没有丝毫惧意,平静如波,像冬天开化的江河,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戒,语气淡淡道:“我知道您一直不喜欢我,因为我不信您的道义,而我依旧尊敬您,即使您的道义错的可笑。今日,刀剑抵在天子的颈间,如此印证,在这个世道,杀人,才是道义。但元都禁军在我身后,他们也以杀人为道义,但是天子还是下诏开放粮仓,如此,是您的道义救了问城百姓,所以在我未曾走出这之前,我依旧尊敬您,信奉您的道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