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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往事暗沉不可追,何事秋风悲画扇·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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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末年,问城,尚书何迟尧与其妻傅婉婷诞下一子,名为何彧。

没过两年,傅婉婷因病逝去,其子何彧尚幼,遂何迟尧再娶一妻,名荀孟元。

“何彧,过来,这便是你的继母。”何迟尧身材瘦削,因傅婉婷逝去,两鬓斑白,面容憔悴,此刻正将荀孟元带到何彧跟前道。

何彧年幼不懂事理,他听府中的下人们说,说他父亲早就与这个女人有染,母亲一死她就上来了,说她是父亲的“姘丨头”,还会唱戏。

何彧抬头,眼前的女人盘着发髻,生的很是漂亮,可不知为什么,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圆圆的,明明脸上不挂肉,为什么肚子那么胖?她肯定很贪吃。

于是,年幼的何彧在众多下人的面前,说出了那两个字:“…姘丨头。”

他声音稚嫩,脸蛋也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不知道“姘丨头”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话一出口,继母的表情就很诧异,父亲就很生气,抄起戒尺就奔着他来。

“你!从哪儿学去的这些话!目无尊长!出言不逊!”何迟尧眉头的沟壑很深,能夹死苍蝇,何彧起初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生气,但是见父亲拿出了戒尺,才明白自己好像说错话了,稚子的求生欲让他满院子的跑,但是矮小的身躯怎么跑得过大人,于是他被父亲揪着后脖颈跪在继母面前。

“给母亲磕头认错。”何迟尧不容置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何彧不敢不从,可是觉得委屈,明明府里的人都那么说,凭什么不让他们跪下来给继母磕头认错!

“父亲!是他们…啊!”何彧刚想指认是府里的人告诉他的,还没等话说完,戒尺已经抽在了他的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口出狂言,不认错!还想狡辩!”何迟尧怒气又添了几分。父亲的脾气真的很大,母亲定是被他吓死的,那眼前这个女人可要小心着他。

“大人,童言无忌,许是府里的下人多了嘴,叫孩子听去了,不要动怒。”女人温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何彧刚从被抽了屁股的委屈中回身,就被女人的手安抚。

“彧儿,我知道你可能一时间很难接受我,不用非叫我母亲,不用怕。”荀孟元拍了拍他的头,何彧的头发又黑又亮,拍在手里像小毛绒团子一样。

何彧“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委屈的心情叫他下意识喊出:“阿娘!!”

何迟尧听了荀孟元的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见何彧又哭了,不知道哪来的怒气,让他又骂道:“不许哭!还不谢谢母亲,回你的院子里反省!没有我的令,不许出来!”

何彧语无伦次的道了几声谢,捂着红肿的屁股便被下人带着回自己的院子里了。

从那天何彧知道一个道理:下人的话不能听。

当天傍晚,何彧被关的无趣,准备和衣睡觉,下人刚换了他的衣服,窗外便有一个黑影闪过。

“谁!”何彧攥着小拳头,警惕道。

“是我,彧儿。”荀孟元叩了叩门,“屁股还疼么,我来给你送药。”

何彧很生气,因为这个女人才挨了父亲的打,母亲走了便叫自己喊她娘,凭什么?于是他气鼓鼓道:“不疼,我要睡觉了,你回去吧!”

荀孟元一听便知道何彧是在赌气,她没应声,只听得门外传来轻轻的摩挲声,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何彧趴在床上,屁股上的灼痛感还没消,心里又气又闷,却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过了片刻,那温和的声音又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药是我让人按古方配的,消肿止痛的。我放在门口的石阶上了,你要是夜里疼得睡不着,就让下人给你抹上,好不好?”

何彧抿着嘴不吭声,心里的气劲还没过去,可不知怎么的,听见她说话的语气,倒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他偷偷挪到窗边,捅开窗户纸,往外看,荀孟元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个小小的锦盒,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隆起的腹部让她站得有些费力,却还是轻轻把锦盒放在了石阶上,又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怕惊扰到他。

“我不进去扰你休息了,早点睡吧。”说完,她便扶着腰,慢慢转身离开了。何彧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不算高大,甚至因为怀孕显得有些笨拙,可莫名的,竟让他想起了模糊记忆里母亲的样子,也是这样,说话温温柔柔的,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

于是,小小的孩子走出门外,将锦盒拿了回来,打开拿出里面的药膏,眼泪珠子啪嗒啪嗒打在上面。

“娘…娘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小孩子对生离死别没有具体的感觉,只觉得母亲走了,好久才能回来。

记忆里,母亲的头发长长的,比自己的还长,但是他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母亲的模样,为数不多的记忆也仅仅是翻来覆去想的那几件事,母亲在蓝天白云下,好像是在笑,风吹起她两颊长长的鬓发,她抱起自己。声音是什么样的来着…忘记了,反正母亲说:“彧儿是母亲最爱的孩子了。”

想到这,幼小的身躯不免颤动了。

他就这样抱着这药膏,睡了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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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荀孟元诞下一子。

那日,似乎是何彧第一次见到父亲笑,因为自己有了一个弟弟。他坐在荀孟元的榻前,荀孟元面色苍白,身上遍布着汗,鬓角的头发黏在脸上,很狼狈,可是父亲却没有帮她整理,只是抱着怀里的弟弟,笑的很开心。

“何彧。来看看你的弟弟。”何迟尧难得的未用批评的语气叫何彧,何彧也挪步走过去,看着被锦被包裹着的弟弟,白白净净,长的好像继母,但是不像自己。

“他叫‘何琛’,彧儿,以后你就是兄长了。”荀孟元虚弱的拉着何彧的手,在他手心写下“琛”这个字,很好写,比自己的好写,所以何彧很快记住了,弟弟叫“何琛”。

何彧忍不住蜷了蜷手指。他低头望着襁褓里的弟弟,何琛闭着眼睛,小嘴巴微微嘟着,呼吸轻得像羽毛,连睫毛都细细软软的。

“兄长要护着弟弟。”何迟尧把襁褓往他面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可眼神还黏在何琛脸上,没分给何彧半分。

何彧没敢碰,怕自己手重弄疼了这小东西,只是往后又退了半步,讷讷道:“知道了。”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夜里,何彧想起父亲的笑颜,有点想哭,自己被这样抱着时,他也会笑么。应该不会的吧,毕竟父亲对自己那么严厉,是因为弟弟长的太好看了么?可是母亲之前说自己长的很俊啊。想到这,他想再去看看弟弟,长的有多喜人,才会叫父亲的冰山脸融化。

夜明星稀,他吵着闹着让下人带自己去父亲继母的院子,并说不许出太大声音,会吵到弟弟。

夜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橘色的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何彧踮着脚,指尖刚要触到门板,就被屋里传来的低语截住了脚步。

是荀孟元的声音,比白日里更虚弱些,带着点沙哑的疲惫:“大人,彧儿今日看阿琛的眼神,有些委屈了。你往后……对他也温和些吧,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何彧的动作顿住了,小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接着是父亲的声音,少了白日里的欢喜,多了几分沉郁:“我何曾对他不好?若连对一个襁褓之中的孩子都能起了妒心,那此后才更应严厉些!”

“那是因为你从未对他笑过。”荀孟元轻轻叹了口气,“他母亲走得早,没人陪他,只盼着阿琛快些长大,陪着他。”

何迟尧沉默了片刻,似乎谈到傅婉婷,他就不会说话了,须臾,才低声道:“我是尚书,家中长子当有长子的模样,岂能娇惯?彧儿这孩子,甚是无礼,理应严苛。”

这时,何琛似乎醒了,小孩子一醒就会哭闹,所以荀孟元忙哄道:“好啦好啦,乖阿琛一听到说兄长的不好,就哭啦,哈哈…”

“不哭不哭,阿娘唱歌哄你听。”

何彧不知何时坐在台阶上,双手托着脸,听着屋内幸福的声音,抬起头来,看着天上的月:人们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可母亲那么温柔,那么好的人,独一无二,应该是天上的月亮。于是,皎洁的月光伴着屋内的童谣声,哄着屋外何彧。

“银烛台儿明晃晃,绣线缀进锦衣裳,阿娘哼着老调儿,墨也香,夜也长,院外更鼓声渐远。庭前竹影轻轻晃,你把书卷压腕旁,梦里该是琼浆香。星子墙头眨眨眼,花窗漏影慢描床,睡吧。睡吧,天快亮时,茶该凉……”

这样的歌谣,母亲唱过么?

记不得了,反正现在听过了。

不知何时,何彧又落下泪来,他拼命想着母亲的声音,想母亲的声音唱这首歌,肯定很好听的。他伸出手,擦了擦眼睛,泪却犹如决堤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何彧听着偷来的歌谣,无声的拍了拍自己的小手,就像是母亲真的在拍他,哄着他一般。

“兄长要护着弟弟”,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何彧攥了攥拳头,他站起身,转身拉着下人的衣角,小声道:“我们回去吧,别吵到弟弟和母亲休息。”

毕竟,他是兄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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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我不要去学宫!我不管!”及了入学年纪的何彧哭着闹着不要去学宫,几年时间,他长高了不少,脸上的肉也褪了不少,已经是大孩子的模样了。

何迟尧额头青筋暴起,手一挥,戒尺便抽在了何彧脸上。何彧被打的有些发懵,戒尺抽在脸上,肿的有些高了。

“我再问你一遍,何少卿,你去不去学宫?”何迟尧罕见的好脾气的和何彧说话。不知为何,男子及弱冠才能取字,何迟尧却已经取了何彧的字,字“少卿”,所以他现在干脆骂何彧时连名带姓了。

“哎呦…也没说不能去呀,我这就去,这就去啊…”被打了一下子的何少卿有些老实了,揉了揉脸颊便跟着下人去学宫了。

“何少卿,去了学宫,必敬必戒,不许违背夫子,不许放荡贪玩,不许…”何迟尧唠唠叨叨的说着那些礼条,何少卿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忙不迭应付道:“好好好。”

“前面这几条我可以干脆接受,但不能玩?我就不从喽。”何少卿出了府门便悄咪咪回道,面上潇洒不羁,吊儿郎当。从小到大被打的有些厚脸皮了,但倘若没有这种厚脸皮,他迟早要被何迟尧骂死。

被下人半哄半请的进了学宫,何少卿来到了另一个炼狱。

“这位是朝廷何尚书的长子。公子,来。”侍从将何少卿拉到讲堂前面,夫子也淡淡笑了一下,何少卿心里一喜,这个夫子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于是他也清了清嗓,在同窗面前介绍起自己:“在下何彧,字少卿,日后若有不情之请,还望众学长海涵。”何少卿学着父亲的模样,揖了礼,便入座了。

何少卿一落座,便觉得百无聊赖,抬头看看窗外伸进来的梨花枝,觉得像有一个穿青袍的仙人坐在枝头,邀他离开这苦地方。可是父亲的令,哪能不从,他一会用手指捻了捻墨汁,涂在指甲盖上,一会用半块宣纸叠了一个青蛙。

夫子念着古书上的诗句,摇头晃脑,前面的同窗也跟着他摇头晃脑,众多个马尾辫子同时晃悠着,何少卿看的想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何少卿,为何无端哂笑。”夫子手中拿着和父亲一样的戒尺,缓缓走向何少卿。

何少卿不以为意,看着刚才夫子面色和蔼,想必再差总比父亲脾气好,于是父亲说的那些话全部抛于脑后,肆无忌惮道:“回夫子,因为刚才您念诗句摇头晃脑的样子很好笑。”

夫子面色一沉,众多同窗闻言惊恐回头,一个个面上都挂着“生死自负”的神情,看的何少卿一头雾水。

“‘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这首诗是讲诗人隐居山林,不愿与世俗随波逐流的名句,乃是圣洁之句,怎可发笑!乃是大不敬!”

何少卿瞪大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就笑了一下为什么引来夫子的长篇大论,但是经验告诉他,夫子生气了,他应该严肃回答夫子的问题,于是他道:“回夫子。依学生看来,此诗乃无病呻丨吟。”

“无病呻吟?”夫子手中的戒尺在案上重重一敲,木桌发出沉闷的声响,惊得堂内同窗皆是一哆嗦。“竖子狂妄!你可知此诗作者半生浮沉,看透官场倾轧才归隐山林,这份避世之心何等澄澈!你一个黄口小儿,未历世事艰难,竟敢妄议先贤?”

何少卿被戒尺声震得耳膜发疼,却依旧梗着脖子,眼底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桀骜:“夫子恕罪,学生并非不敬先贤。只是——”他抬手挠了挠头,语气倒是坦诚,“先贤写诗明志,无非是想衬托自己的清正廉洁。如果天下人都照先贤的处事,长伴林泉,归隐山林,那国务政事谁来处理?全部躲在山林里,岂不是懦夫一个?”

这话一出,堂内鸦雀无声。同窗们要么低头抿唇,要么偷偷抬眼瞧夫子脸色,连呼吸都放轻了。

夫子气得山羊胡微微颤抖,戒尺直指何少卿鼻尖:“强词夺理!你可知‘大隐于市,小隐于林’?先贤写诗,是为抒怀,非为扬名!你父乃当朝尚书,你自幼长于朱门,怎懂人间疾苦?若让你历经颠沛,怕是早盼着有处山林可避了!”

“我不会啊,”何少卿梗着脖颈,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执拗,“若真逢乱世颠沛,躲进山林安稳,那谁来救天下的百姓?若是学生,不能上阵杀敌,便做个谋士,辅佐主公,救济天下。”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里,堂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同窗们吓得大气不敢出,连窗外的蝉鸣都似弱了几分。

夫子气得脸色铁青,戒尺“啪”地一声抽在何少卿桌案上,墨汁四溅,溅脏了他刚叠好的青蛙上:“朽木不可雕也!你父亲教你读圣贤书,竟是教出个好勇斗狠的!避世是洁身自好,是不愿同流合污,岂是你口中的‘自欺欺人’?”

何少卿被墨汁溅了一手,却没顾得上擦,反而往前凑了凑,眼神亮得惊人:“那依夫子说的,归隐山林,天下人都归隐山林!人们都在山林里,那与群居的牲畜又有何异?人岂不是要倒退成牲畜?”

夫子被他说得一噎,气的吹胡子瞪眼。他执教半生,见多了循规蹈矩的世家子弟,却从未见过这般敢直言不讳、甚至带着点“离经叛道”的少年。山羊胡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这是歪理邪说!罚你抄这句话两百遍!明日不交,便遣人告知你父亲!”

说罢,夫子甩袖而去,留下满室寂静。

“所有说不过我的人,都会以这句话收尾的,哎…”何少卿故作头痛道,但是后来又想到夫子说的抄这句话两百遍?!

“多少?!二百遍!要我的命啊!!”

“何兄威武啊,连夫子都敢硬抗!” 邻座的同窗凑过来,语气里满是佩服又带着点后怕,“方才夫子脸都绿了,我还以为他要把你逐出师门呢!”

何少卿正捂着胸口哀嚎,闻言翻了个白眼:“威武?威武能当饭吃?二百遍啊!抄到半夜都抄不完!” 他说着,抬手抹了把脸上溅到的墨点,指尖蹭得脸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只花猫。

周围的同窗们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劝着:“何兄别愁,咱们分着帮你抄点?” “是啊,夫子只说要抄,没说不许旁人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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