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绍玉磨着后槽牙,面色很平淡,但是内心已经想回屋拿枪了。毕秋看出他的不满,仰头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碎发,笑眯眯道:“改日去也行,我答应你。”
何绍玉还是很不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脑袋里翻江倒海,一片混沌,再睁开眼时,他嘴角抽搐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笑,道:“哈哈…行。”
说罢便带着一肚子气和喜欢的小辫子走了。
“元帅退下了,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哎,应酬,应仇啊。
何绍玉到了待客厅,郑泓离背对着他。他并不是一个刻板印象的富商巨贾的样子,相反,他身材十分清瘦,没有胡须,穿着十分讲究,何绍玉看见他总会想起父亲。有时看着他和郑玲倛父女情深的模样,也会尴尬笑笑,不过那总归是别人的父亲。
“伯父。”何绍玉抬眸看向郑泓离,因为许久未见,再次见面是是为了这种事,目光不免有些许疏离。郑泓离转身,在见到何绍玉的那一刻展开笑颜,道:“绍玉。”
刚一见面,郑泓离便将手搭在何绍玉的手上,客套道:“近来怎么样,听小倛说,你染风寒了?要多照顾好自己啊。”
“啊,玲倛跟你说了啊,无事的,有人照顾我。”何绍玉看着郑泓离身边人手里拎的东西,想必是用来“哄”自己的。
“哦?找到合心意的女伴了,却不知是哪家的小姐,绍玉真的是长大了,有好事都不和我们说了!”郑泓离有些惊讶的说笑道,毕竟打认识何绍玉起,就没听过听他说有关想成亲的话,连和郑玲倛的那次还是他撮合的,不过也未果。
也不是谁都可以说的。
“伯父说笑了,不是女伴。”何绍玉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于是又道:“伯父此来可是有事?”
郑泓离闻言面色一沉,见何绍玉扯开了话题,也回应道:“啊,小倛年初的时候在一个戏院,认识了一个戏子,年近三十,我早就说过她!一个从西洋留学回来的小姐,找什么人不好?去找那种人,书都念到哪里去了!这不,今儿个为了这么一个人,跟绍玉你吵闹,甚是无礼!”
郑泓离说着,面露愠色,但何绍玉能看出来,说到郑玲倛认识尹析的那段时,郑泓离是真的生气,但是说到和自己吵闹那时,就不见得是真生气了——毕竟,一家人嘛,谁能为了一个外人如此责骂自己的掌上明珠。
“伯父,孩子大了总有自己所追求的,心之所向便为金玉良缘,无需再管。而昨日之事,不过只是为了那个戏子,感到着急,语气有些执拗,并无大碍。”何绍玉不想和他们涟涟太长时间,只想回府找毕秋,于是他尽可能美化一下郑玲倛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赶紧应付过去。
“如此说来…绍玉似乎也有这样的想法?有了自己的心之所向?你也长大了,也要知道,有些事…由不得你们。”
“……呵,伯父倒真猜对了,我确实已有自己认定的心上人,此人于我,乃重中之重。现在已是民国,前朝陋习,如女子婚嫁不得自选,皆已废除,何来的‘由不得’?”
“……哈,你向来护着小倛…倒真是有些好奇,能被绍玉看上的人家,是何等‘金玉良缘’…不妨,叫上这位,一起小聚一下。”
何绍玉心脏骤然收紧,他有些厌倦了,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一套流程:带毕秋过来,然后他们说,啊绍玉,你怎么喜欢男人?!还是个戏子?!你是玉清元帅怎么能…
够了。
然后以后每遇见一个人,他们都要这么说。
那就都知道吧。
何绍玉轻笑一声,道:“或许只是晚辈的一厢情愿,他还未告诉我他的信息,还望伯父一会不要将我方才所言提起,不过见一面还是好的,晚辈去问问。”随后便回正屋找毕秋。
郑泓离留在原地,似乎真的很期待何绍玉带人回来。
“小秋?”
“嗯?回来了,又来劝你的?”
“嗯,要叫我去吃饭,听说我之前接了人回来,说要见见你。”
“啊?你们之间的事我去干嘛啊…”
“呃…那我去和他说,我去就好了。”
“你想让我去么?”
“啊…啊?我想啊,我想的!”
“那我就去。”
“谢谢…他们如果说了一些话,你不要往心里去,有我在。”
“怕为难我?没事的,唱戏的时候这种事很常见的,我不会往心里去的,走吧。”
何绍玉闻言甚是欢喜,但是又颇为不好意思的蹭了蹭鞋底,抿抿唇,毕秋看着他动作,以为是何绍玉觉得自己没准备,于是垂眸看了看自己的穿着,道:“怎么了,我需要去换衣裳么?”
“不用不用!好看的,走吧!”
二人穿过廊下时,何绍玉借口说冷,要往毕秋那靠靠,毕秋想把外套给他,他也不应,只是一味的往毕秋怀里钻。
到了方才的待客厅,郑泓离见何绍玉已经带了人回来,不免眯起眼打量起来。
“啊…”郑泓离看清了毕秋的模样,瞳孔骤缩,扫视着二人。
“见过先生。”毕秋很恭敬的向郑泓离问好,自从他不再叫何绍玉元帅后,鲜少能再听到这种语气,不免有些别扭。
“啊,不知怎么称呼这位。”郑泓离回过神来,看着毕秋的眼眸,又道:“这位公子,有些面生啊,看这面相,是西洋来的?”
“先生说笑了,小人是上清人,只是随了母亲的长相,先生不必在乎小人的出身。”
“是么,”郑泓离想起事先和何绍玉说好的,也确实未提方才的话,于是道:“不再赘言了,备车去吃饭吧。”
二人应了声,在郑泓离回过身一瞬间,毕秋松了口气,抬头与何绍玉对视,神情轻松了不少,而何绍玉也十分诧异,郑泓离居然没有说那套说辞,自己连怎么对付这种话都想好了。
马车是郑泓离备好的,黑漆车厢配着黄铜铆钉,看着气派得很。何绍玉先一步扶着车沿,让毕秋先上,自己才跟着弯腰坐进去。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绒毯,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廊下带来的凉意。
郑泓离坐在对面,目光时不时往二人身上瞟,倒没再提身份出身的话,只是与何绍玉闲聊些时局琐事。何绍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全在身边人身上,毕秋正悄悄往他这边挪了挪,膝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又飞快收了回去,耳根泛着点浅红。
到了酒楼,包厢早已订好。
只是却来了一个二人未曾料到的人。
——东洋军官。
“伯父,这是?”何绍玉嗤笑一声,明知故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