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少卿心里一动,但还是摆了摆手:“不必了,抄书而已,我自己来就行。”
毕竟是自己造下的孽。
同窗们闻言也不在多说,只是窃窃私语:何少卿真乃神人也。
回到府中,何迟尧来问话,说在学宫里怎么样。
何少卿心脏狂跳,面上维持着一丝镇定,道:“回父亲,儿子在学宫…很好,挺好的。”
何迟尧当然看出来了他的心虚,他厉声喝道:“大胆!妄陈虚辞!隐情饰诈!你且说清楚,在学宫里做了何事!”
“……无非只是和夫子论了几句名句…啊!”何少卿颇为震惊道,夫子不是说抄不完再告诉父亲么!!老狐狸!话未说完,父亲的戒尺又抽在脸上。
戒尺带着风抽在脸颊上,比早晨的那一下更疼,热辣辣的痛感顺着颧骨蔓延开,何少卿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差点飙出来。他捂着脸往后缩了缩,心里把夫子骂了八百遍——说好的抄不完才告状呢?!这老狐狸竟转头就递了消息!!!
“论名句?”何迟尧手中的戒尺“啪”地拍在案上,震得茶盏里的茶水都晃了出来,“我看你是胆大包天,敢顶撞夫子、妄议先贤!”他说着,眼神扫过何少卿脸上未褪的墨痕和新添的红印,怒气更盛,“学宫夫子亲笔书信已送到府中,字字句句说你桀骜不驯、歪理邪说!我让你去学宫是让你明事理、知礼仪,不是让你去丢人现眼!”
何少卿梗着脖子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清楚父亲的脾气,越辩解挨的打越重,只能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我只是觉得先贤的诗……有点不对而已。”
“不对?”何迟尧上前一步,戒尺直指他的鼻尖,“先贤圣言历经百载,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置喙的?‘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此乃劝人谨言慎行、洁身自好,你倒好,说什么是无病呻吟、懦夫行径!你可知这话传出去,不仅是你,连我这个当父亲的都要被同僚耻笑!”
“被同僚耻笑”这几个字“嗡”的一声在何少卿脑中炸开,“儿子知错,父亲息怒。”
何迟尧胸口剧烈起伏,平息了一下怒火,正色道:“知道了便不要再犯!若有下次,就把你关在家一个月抄文书!回屋反省!”
“是。”
何少卿垂首应着,转身时脚步竟有些发虚,脸颊的肿痛混着心里的憋闷,压得他胸口发沉。
刚踏出书房门槛,便见廊下立着个小小的身影,何琛攥着个布偶兔子,踮着脚往这边望,看见他出来,眼睛一亮便要跑过来,却被身后的侍女轻轻拉住。
“兄长!”何琛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阿娘让我来寻你,说……说给你留了吃食。”
何少卿脚步一顿,看着弟弟仰起的小脸,他抬手揉了揉,强压下眼底的涩意,扯出个算不上好看的笑:“知道了,晚些来。”
转身往自己院子走的路上,晚风卷着梨花香飘过来,混着书房里未散的墨气。回到院中,下人早已备好笔墨纸砚,烛火燃得正旺,映着满桌空白的宣纸。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究还是落下,一笔一划抄起“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清秀的字迹到后面也不敢潦草一分。他心里从来没有想着那句诗,他想的是父亲的戒尺一天两次扇在脸上,打完他就不在乎的笑了,怎么会不在乎呢?戒尺扇在没有很多肉的脸上,似乎要拍进骨头里。
烛火摇曳间,何少卿抄到不知道第几遍时,指尖已泛了红。宣纸洇着墨痕,那句“逢人不说人间事”在烛影里晃来晃去。
“兄长。”
轻细的脚步声伴着软糯的呼喊,何琛挣开侍女的手,捧着个食盒踮脚进门。他身形尚小,跨过门槛时踉跄了一下,食盒险些脱手。
“阿娘说你抄书费神,让我给你送糕来。”何琛把食盒递到他面前,小手还攥着布偶兔子,“阿娘还说,抄累了就歇歇,她不会告诉父亲的。”
何少卿望着食盒里莹白的糕点,桂花香气缠在鼻尖,忽然想起幼时那个送药的夜晚。廊下的月光,石阶上的锦盒,还有继母扶着腰离去的背影,与此刻何琛眼中纯粹的关切重叠在一起。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意漫开时,竟压下了几分憋闷。
“兄长,你的脸疼吗?”何琛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泛红的颧骨,指尖微凉。
何少卿偏头躲开,却没舍得推开他,只含糊道:“不疼。”
“阿娘说用冰帕子敷敷就不肿了。”何琛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绢包,里面裹着碎冰,“我偷偷拿了阿娘的冰,兄长你敷敷。”
绢包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贴在脸颊上,竟真的压下了灼痛感。何少卿看着弟弟仰着的小脸,睫毛上还沾着点细碎的冰碴,他伸出指尖将冰碴抹开,留下水痕,他俯头,在弟弟浑圆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声音低了些:“你怎么还不睡?”
“等兄长一起。”何琛挨着他坐下,小手扒着桌沿看他抄书,“阿娘说,兄长是最厉害的,抄书也比旁人好看。”
何少卿笔尖一顿,墨点落在“人”字末尾,拖出长长的一笔。他忽然就没了较劲的心思,握着笔继续抄写,只是字迹里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些沉稳。烛火映着兄弟二人的身影,何琛趴在桌上,渐渐困得打盹,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袖。
抄到最后一遍时,何少卿停下笔。窗外月色正好,梨花香混着桂花甜飘进来,他看着身旁熟睡的弟弟,又望了望案上未抄完的宣纸,忽然轻笑一声。
他小心翼翼地将何琛抱到榻上,盖好薄被,转身回到案前。笔尖落下时,字迹已全然平和,他伸出手,中间的指节已然红的发肿,微微隆起。怎么会不疼呢。
“我真的很讨厌你,我的弟弟。”何少卿抬手抚摸上脸上的红痕,戒尺的疼痛蔓延开来,他轻笑一声,看着榻上的弟弟,呢喃道。
“无论如何,那种由内而外、恶心到想吐的感觉都在告诉我,
我超级——全天下——第一讨厌你了。”
“总是黏着我,像讨厌鬼一样,怎么甩也不撒手。总是装乖,只要看你一眼就会觉得我错了,真的很讨厌。”
“明明哭起来很丑却还是愿意哭,饿了哭、委屈了哭、困了哭、我挨骂你也哭,为什么总哭呢,挨骂的是我,你哭什么,讨厌死了。”
“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我已经是你的兄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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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何少卿便被院外的雀鸣吵醒。脸颊的肿痛虽未全消,但经昨夜冰帕冷敷,已能正常视物。他揉着发涩的眼,刚起身便见侍女端着洗漱用具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小的身影,何琛攥着布偶兔子,踮着脚往屋内探,见他醒来,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兄长,阿娘说今日天气好,让我陪你去学宫。”
何少卿挑眉,刚想说:“你个小孩去学宫做什么”,却见弟弟的眼神里带着恳求,委屈巴巴的,他只好说:“到那不许缠着我哦。”
二人刚走到府门口,便见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巷口,车旁立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面容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见他们出来,主动上前拱手:“可是何公子,在下杜素绦,今日父亲与令尊商议,说让我跟着来见公子,今日一见,真是神仙人物!”
何少卿愣了愣,没多想,便也拱手回礼:“正是何彧,字少卿。杜兄不必多礼。”
“这位是?”杜素绦的目光落在何琛身上,语气依旧温和。
“舍弟何琛。”何少卿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头,“今日缠着要和我去学宫。”
何琛怯生生地躲在兄长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对着杜金鹤小声道:“杜公子好。”
杜素绦闻言笑了,道:“两位公子真是如父亲说的一样,温文尔雅。既然要去学宫,那正好,在下载二位公子一程。”
“不必麻烦杜兄了。”何少卿不想再同他废话,家族官场上的事,他不是很想知道,于是便想要告别离开。
“家父常说何尚书为人方正,昨日又听闻公子在学宫与夫子论诗,直言‘乱世当济世’,在下真的觉得,公子与常人不同。”
何少卿闻言一怔,昨日之事在他看来是挨打的祸根,竟有人会这般评价,心里的憋闷散了些,道:“不过是一时意气,倒让杜兄见笑了。”
“绝非意气。”杜素绦正色道,“先贤避世是无奈之举,公子心怀天下、愿担己任,这份胸襟远胜寻常少年。只是夫子固守陈规,未能理解公子深意罢了。”
这话正说到何少卿心坎里,他忽然觉得与杜素绦格外投缘,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从学宫的枯燥课业聊到坊间的说书话本。杜素绦学识渊博,既能接住他的“大逆不道”,又能补充诸多见闻,二人越聊越投机,何少卿也妥协,带着何琛上了马车。
一旁的何琛起初还安安静静坐着,见兄长与杜素绦聊得热络,竟渐渐忘了羞怯,忍不住插了句:“兄长说过,要做个闲散谋士。”
何少卿愣了愣,随即失笑,揉了揉何琛的头,道:“讨厌鬼,你那日还说要当将军呢,到时候就我辅佐你。”
何琛甜甜的笑道:“好呀,那我就是天下最威武的大将军,兄长就是天下最厉害的大军师!”
“只是父亲的道义并非打打杀杀,他那种人,信的就是手里的文书,以为那些所谓的狗屁仁德能救世。虽然以后并没有当什么将军的打算,可真到了乱世,还是手里的兵器能救世。”何少卿挑眉道,杜素绦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后低声道:“何公子虽直言不讳,但有些话还是需要三思而言,父辈的道义,不是我们能妄言的。”
“那就听父亲的,父亲让我以后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何琛笑眯眯道,他听不懂何少卿说的脏话,不知道这是在说何迟尧,他确实知道父亲行仁德,认为古书里讲的仁义礼是人间正道,可是父命不可违的道理他是知道的。
“你这讨厌鬼,自己想做什么心里没有数么,别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是活自己还是活别人?”何少卿不满道,他刚想为何琛远大的报负而赞许,可又听见这番话,不禁感叹,这个弟弟怎么和父亲一样的教条,行的难不成是一个道义?
何少卿确实没有想过上战场杀敌,如他所说,他想当谋士,可是他觉得,杀伐才是能救世的真道义,所以何迟尧奉行的那一套他也是望而远之。
何琛罕见的没有回复兄长的话,只是摆弄着手里的娃娃,杜素绦见氛围有些窘迫,解围道:“二位公子真是兄友弟恭,令人生羡呀。”
青篷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辘辘伴着清脆的笑语,不多时便停在学宫朱红门外。
何少卿刚掀开车帘,便见昨日围拢过来的几位同窗快步迎上,为首的圆脸少年拱手道:“何兄,你可算来了!夫子今日一早便问起你,我们还以为你被令尊禁足了呢!”
“禁足哪有这么容易。”何少卿跳下车,顺手将何琛抱下来,指尖还残留着弟弟软糯的衣料触感,“舍弟何琛,今日非要跟着来看看。”
何琛躲在兄长身后,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往来的学子,见有人看他,便飞快地低下头,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
杜素绦缓步上前,温声道:“学宫规矩虽严,但孩童入内观摩倒也无妨,我去同门房说一声便是。”说罢便转身与门房低语了几句,门房闻言笑着点了点头,侧身让出通道。
踏入讲堂时,夫子已端坐于案前,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掠过那未褪的红痕,蹙了蹙眉:“何少卿,入座吧。”
何少卿拱手行礼,刚要走向自己的座位,却见何琛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兄长,我就在门口等你,不吵你。"说着便乖巧地站在讲堂门槛边,小手抱着布偶兔子,睁着眼睛安静地望着屋内。
同窗们见状纷纷失笑,邻座的少年凑过来低声道:“何兄,令弟倒是乖巧得紧,比你可安分多了。”
何少卿瞪了他一眼,却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门口的小小身影,见何琛正好奇地盯着墙上的圣贤画像,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今日的讲学便开始了,诸位可知,何为谦?”
“不自满。”
“何为尊?”
“尊敬师长,孝敬父母,兄友弟恭。”
夫子目光扫过堂内学子,见有人答得敷衍,眉头瞬间蹙紧,戒尺“啪”地拍在案上,震得竹简簌簌作响:“张口便来,何其轻率!‘尊’字看似简单,岂是一句‘尊敬师长’便能概括?”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山羊胡因不悦微微颤动:“昔年圣贤见老者执杖,必趋避以让。见幼童问路,必俯身细答尊,是敬人之心,更是容人之量,是不以己长轻人短,不以己贵慢人微!”
学子们被他严厉的语气吓得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轻了。何少卿坐直身子,想起昨日自己顶撞夫子的模样,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瞥了眼门口的何琛。
却见何琛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手紧紧抱着布偶兔子,听得格外认真,仿佛夫子的每一句话都刻进了心里。
夫子的目光忽然落在门槛边的小小身影上,语气稍缓却依旧严肃:“你这孩童,方才听得分明,可知‘仁’字何解?”
何琛被点名,先是一愣,随即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软糯却清晰:“兄长说,不欺人,不逞口舌之快!”
夫子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考验,“若有人做事与你本意相驳,你仍会以仁待之?”
何琛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指尖攥了攥布偶兔子的耳朵:“兄长每次被父亲批评,心里委屈,却从不还口。有人和我抢甜糕,我也不会抢回来啊。”
堂内静了一瞬,夫子盯着何琛纯粹的眼睛,方才紧绷的面容竟渐渐缓和。他转头看向众学子,声调沉缓却有力:“一个孩童尚且懂得‘仁在包容’,你们读了数年圣贤书,却总想着‘以牙还牙’‘以势压人’,何其汗颜!”
他抬手点向何少卿,语气严厉却不含恶意:“何少卿,昨日你顶撞夫子、妄议先贤,是为无礼;但你未因被责便怨怼,今日仍能静心听讲,是为存仁。仁与无礼,只在一念之间,懂吗?”
何少卿倒吸一口气,起身揖礼道:“学生受教。”坐下后,朝门外看了看,看着何琛天真的模样,无奈笑笑:
“讨厌鬼,真的很多人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