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认得这是谁,海军大臣,山口弘一。
“啊,绍玉应该认识的,东洋的军官,近来在商议布料生意的。本来也要找我小聚一下,想着你们都认识,便一同来了。”
“哈,幸会。山口君,”何绍玉用了东洋话和他问好,他知道山口弘一是会说一点中文的,但是他不想让毕秋再听见他对东洋人脾气那么好的说话了。毕秋在一旁听着,他不会说东洋话,还有一点,他不确定何绍玉杀不杀眼前这个人,于是只是点点头。
“绍玉元帅。前阵在西泽取胜,恭喜了。”山口弘一道,寻常小聚,所以他并未穿军装,正值青年,所以体格十分硬朗,身材也并不如寻常东洋人那样矮小,反而很高挑,比毕秋高一点。看起来很难杀的样子。
“哪里哪里,都是与你们共同的功劳…”个屁。“不知山口君今晚此行住在哪里,既然来了玉清,我作为玉清的元帅,理应照拂才是。”何绍玉十分客气道,当然他所说的话都在内心反驳了个遍。
哎,人情世故啊,令人生厌。
“今夜我要回东洋了,去岐阜。”山口弘一道,似乎是看着众人都这样站着,有些奇怪,于是又道:“快坐吧,一会要上菜了,这位先生…”他看了看毕秋,大抵是来听过戏,所以认出来了,“玉清的名伶吧!毕秋先生!”
何绍玉在听到山口弘一今晚的去处后沉思了一会,于是点点头,展开笑颜,但是听到后面认出来毕秋的话后,面色骤然一沉,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体面道:“是啊,他很厉害的。”
毕秋似乎察觉到二人是在谈论自己,尴尬的笑了笑,青江似乎被投进了一块石子,骤然荡起涟漪。
何绍玉见他尴尬,于是用国语对毕秋道:“不必不好意思,只是在夸你,坐吧。”
毕秋应了声,拉着何绍玉坐下,对他道:“那少卿帮我对他道声谢吧。”
何绍玉面上维持的平静乍然破碎,僵硬的扭头,几乎是呀牙切齿的对山口弘一道:“山口君啊,我的朋友让我替他谢谢你…”不知怎的,语言差点没变回来,前面几句话竟然说的是国语,察觉到不对也不紧不慢的改口道。
“咳咳,菜来了,绍玉,还有你的朋友,不必拘谨,平常即可。”郑泓离见三人聊的有些生硬,叫停道,看到了一旁的提箱,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道:“绍玉啊,小倛昨天冲撞了你,你再怎么护着她,我这个做伯父的心里也过不去,这是我托山口君帮我带来的——”他一边说着,这边打开了提箱,何绍玉以为是什么寻常补品,但是在提箱打开的刹那,他与毕秋同时怔愣住了——
注射剂。
让何绍玉生不如死的东西,被当成赔礼送了出去,毕秋的面色发灰,眉头紧皱,另一只手本在按着血管,此刻却掐住了自己的手腕。
似是察觉到了毕秋的异常,何绍玉本来也有些愤恨的情绪立马压了下去,轻轻拍了拍毕秋的手,向郑泓离道谢。
“嗯,不必多谢,只要是能对你好的东西,都不算什么。”郑泓离似乎真的不明所以,虽是权力往来,但这话倒说的真切。
“真是…很好的东西啊…”何绍玉低低地说了几句话,余光瞄到一边的山口弘一,面上十分灿烂,不是一般的高兴。
红木圆桌摆满了菜,琳琅满目的菜,四个人怎么可能吃这么多。
何绍玉举箸为毕秋夹菜,毕秋耳尖泛红,但是是在两个不熟的人面前,他不敢表现的多欢喜,只是轻声道了谢。郑泓离看着这一幕,也算是看的明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开口:“毕先生看着文雅,倒不像是常来这种场合的人。”
“小人平日多在戏园,确实少见这般排场。”毕秋放下筷子,语气平和,“不过元帅待我极好,倒是沾了他的光。”
郑泓离面色可见的在毕秋每一个字落下后变得发黑,不过本来就是来给何绍玉赔罪,并且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没有多说什么。
“绍玉向来重情义。”郑泓离看向何绍玉,眼神复杂,“只是有时候,情义太重,反而容易被绊住脚。失去一个人最快的方式就是靠的太近”
他话里有话,何绍玉听得明白,却只淡淡道:“能被在意的人绊住,也是心甘情愿。”
郑泓离见何绍玉怎么说也是死脑筋,也不再谈眼下的情形或战事,开始聊何绍玉的曾经。
郑泓离抿了口酒,目光飘向窗外景色,语气带着几分追忆:“还记得你十七岁那年,刚即位元帅,跟着其他元帅,去策关赴宴,席间被他们灌酒,你硬喝了三杯,转头就吐在花园里,还嘴硬说自己没醉。”
何绍玉夹菜的手顿了顿,偷偷瞄了眼毕秋,面上有些窘迫,不想被郑泓离说起自己的糗事,于是道:“伯父说的事…晚辈倒是都忘了。”
“怎么会忘?”郑泓离笑了笑,“上清元帅当时还夸你酒量好,你追着他闹,就像小孩子一样,哈哈…”
山口弘一似乎是听懂了,也跟着笑道:“哈哈…凡事都有尝试,不知绍玉元帅现在酒量如何…”
有他笑的份还有你的份?
被戳痛处的何绍玉捏紧了筷子,面色潮红,道:“哈哈…我不常喝酒,自然比不过你们…”
毕秋也想起那次何绍玉来戏院找他,喝的满脸醉红哼哼唧唧的样子,屏息憋笑,被何绍玉委屈巴巴的偷瞪了一眼,悄悄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腿,毕秋才止笑。
郑泓给山口弘一和自己满上酒,又看向毕秋,“绍玉风寒未愈,喝不了酒,毕先生喝点?这酒不烈,暖身子。”
“不了,多谢伯父。”毕秋摇摇头,“我酒量不佳,怕扫了大家的兴。”
接下来的宴席便没了多少话,郑泓离偶尔说些无关痛痒的家常,山口弘一几次想搭话,都被何绍玉不冷不热地挡了回去。毕秋安安静静地吃着菜,偶尔抬眸看一眼何绍玉,目光里带着些关切。
直到桌上的菜渐渐凉了,山口弘一才起身告辞:“时间不早了,我还要赶去岐阜,先行一步。何绍玉元帅,郑先生,毕先生,下次再会。”
何绍玉只是淡淡点头,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郑泓离送山口弘一到门口,回来时见何绍玉正收拾东西,便笑道:“这就走?不再坐会儿?”
“不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伯父回去路上小心。”何绍玉扶着毕秋起身,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告别道。
郑泓离看着他坚决的样子,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好吧,路上小心。”
出了酒楼,何绍玉低声对毕秋道:“从玉清到岐阜需要一晚上,我们现在撵上,还来得及。”
毕秋应了声,因为何绍玉只带了一把短刀,毕秋也没带他的长枪,于是二人快马加鞭赶回帅府取枪备车。
一路上,毕秋想起方才郑泓离讲的何绍玉的往事,觉得有趣,于是在日光下,回头问道:“少卿之前…是什么样的?”
午后秋阳正盛,落在毕秋发梢。他回头时,鬓边碎发浸着暖光,眼尾映着澄澈日光,柔得晃眼。何绍玉望着那抹逆光的剪影,喉结轻滚,垂眸掩去眼底的热意,故作沉吟:“我啊…”
“那你呢?”何绍玉似乎是想起来了,眉峰微蹙,神色霎时变得复杂,于是反问道。
“我啊。”毕秋指尖轻刮下巴,眼底漾着笑意。
秋阳落在何绍玉肩头,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不比方才的自己逊色半分,脑后的银色发夹在阳光下有些晃眼。毕秋望着对方紧抿的唇线,语气带了点戏谑。
何绍玉耳尖微热,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却没躲开那抹缠人的暖阳,连带着心跳都乱了几分——
“何少卿。”“秋儿。”
二人都下意识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