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夫人眼前一亮，又迅速黯淡下来，她的夫君高聿，自从辞朝还家后，一直郁郁寡欢，因怕圣上猜疑，也不与人来往相交，在府中辟了一处幽静之地，只日日在房中看书写字聊以慰藉，连日来心情便不大好，渐渐地，心郁成疾，汤药不断，身子也大不如前了。

冶儿倒是常常去他父亲处请安问好，他被他父亲从小教导到大，最是敬重顺服他父亲，若是他父亲能敲打一二，倒有八九分的希望能令他迷途知返。

但这样的事，若被他父亲知晓了，必定震怒，高聿身子又不好，且她也不希望这事被高聿知晓，高冶是嫡长子，高淮是她的小儿子，亲弟弟尸骨未寒，长兄就与弟媳不清不楚，实在太难堪，她的夫君会如何看待她的孩儿呢。

高聿虽闲赋在家，但他在朝几十年以来的人情积累，不容小觑。

因冶儿一向卓异超群，高聿便全心提携冶儿，冶儿方能年纪轻轻官至侍郎。

若高聿心中对冶儿有所龃龉，不再尽心，那岂不是便宜了孙姨娘所出的高漼，那小子一向乖觉，自小又得高聿喜欢，若不是冶儿太过出挑，高聿必定也要替他铺路的。

以往孙姨娘几次替高漼求官，高聿也只给他谋了个闲赋小官。若高漼因这事得着好处，她如何能睡得着。

思绪百转千回，高老夫人终是摇了摇头：“此事再议。”

高老夫人疲惫得很，起身往寝屋走，又想起一事，回头道：“府中下人的嘴要管好，冶儿的事，不准任何人议论，否则家法伺候。”

江婆子应下，不再说话，伺候高老夫人洗漱歇下后，包了三包银子，同赵氏三人说了好一会的话，好说歹说，三人才不再闹了，也不敢耽搁，连夜让姜立将赵氏三人带走了，转头早上起来，就听丫头说，三人已被姜立打了板子打发出去了。

此事便被她就此按下，伺候完高老夫人用早膳，高老夫人又说起姚氏。

她们虽暂时没有处置姚窕的办法，但也不会容她就此在高冶院中住下，便令她按照丧仪规矩，着孝服前去灵堂守灵，姚窕也并未反抗，顺从地去了。

晌午之后江婆子前去查看，见姚窕在灵堂中跪着，前来吊唁之人偶有一话相问，她倒也规规矩矩的回话，没什么不妥，只是虽穿着孝服，却仍是扎眼得很，瞧着很不像个样子。

江婆子回去回话，高老夫人心头更烦躁，到了晚间，丫头来报，大爷来了。

高老夫人从佛堂出来，到正厅坐下，见高冶进来，待他问安后，板着脸不说话。

“母亲，听闻您日日在佛堂诵经念佛，多有辛苦，还望您多保重身体才是。”高冶坐在下首，言语之间多有关怀，只是面色淡淡，不显情绪。

“冶儿，母亲现在只有你了。”高老夫人抬手揩眼，江婆子忙在一边递上帕子，接道：“大爷，老夫人这些天食不下咽，夜不成眠，瘦了一大圈，您可得常来，多多宽慰宽慰老夫人。”

“母亲节哀，杀害弟妹的贼人已下了刑部地牢，不日便要三司会审，圣上对此案十分上心，定会给我们高家一个交代。”

“外面的事交给你，为娘没什么不放心的。”高老夫人坐直了身体，脸上显出点不悦，“我听闻姚氏现在住在你的院中，你究竟是如何想的，姚氏她是你弟弟的妻子，你这样做，成何体统！”

“母亲，我房中的事，请您不要插手。”高冶抬眼看过来，态度是恭敬的，但语气笃定，不容置喙，“昨夜的事，儿子希望不要再有第二次。”

“你可是昏了头了！你这是……这是有违人伦！要是被外人知晓，可如何是好？冶儿，你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

“母亲放心，此事我会给您一个交代。”高冶说完便起了身，行了礼，“还有些事没忙完，儿先回了。”

“等等。”

高冶站在原地，望过来。

“你陪我一起去灵堂，给你弟弟上柱香。”

高冶自然应下，随高老夫人往灵堂而去。

灵堂设在前院偏厅中，停灵将近一月，再过几日，便要出殡安葬，因此这几日来祭奠的人不算多，现在又是晚间，一路过去更是一个人都没有。

走到灵堂外，只见两个小丫头守在堂外，昏昏欲睡，远远地，高冶看见灵前跪着个人。

一身素服麻衣，身形瘦弱，素淡恬静。

姚窕正跪在灵前，往火盆中掷黄纸。

高冶心中一揪，淡淡的酸涩令他胸口微胀。

姚窕似乎出神了，几人走近了，她仍没回头，高老夫人正色道：“姚氏。”

“母亲。”姚窕回了神，转头看见二人在身后，忙站起来，行了礼，“大爷。”

她低着头，安静而立。

“这段日子淮儿的丧仪都是你嫂子拿的主意，现在你既然回来了，你便和你嫂子商量着办，过几日出殡，不可出差错。”高老夫人仿若不知晓高冶姚窕二人之间的事一般，照常说话。

姚窕垂着头，捏紧了手，慢慢回道：“……是，母亲。”

“你也守了一天了，先回罢。”高老夫人绷着脸，“来风院这两日我便让人收拾出来，等空出来了，你仍是住回去。”

“……是。”

姚窕离去后，高老夫人燃了香，递给高冶三柱。

高冶接过，插在香炉上。

两人静默地站立在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