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变了。
他们之间一切都变了。
从京外办完差事回来,先去了睿王府,出来时夜色浓稠,万物寂寥,他忽然想看看她。
于是星夜而去,教坊司的玉娘带他到窕窕的寝屋,那是他第一次到她的寝屋,小小的一间,进了门便是一张小床,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宁静又温柔。
长发舒展在枕上,他伸手去摸,藕荷色绸缎做的枕面,和她的发丝一般滑腻。
来之前,他下了某个决定,但当她那张恬淡的睡颜映入他的眼中,他又犹豫起来。
也许还有别的方法。纷繁的思绪里,他试图找出那根线头来。
她睡得很深,他在她身边躺下来,床不够大,他蜷着腿,她像只觅食的鸟儿,往他怀里钻。
他揽她入怀,吻她,她支吾两声,还是没醒,渐渐地,他也睡过去。
脑海中纷乱嘈杂,一瞬是郊外的密林,他骑马飞奔,须臾是睿王府,睿王对他多有敲打。
是母亲沉默地坐在桌前,是那些男人可憎的脸,是深夜之中,母亲被欺辱的低低呻吟,一晃神,他又坐在秦氏族学之中,墨汁在纸上泅开来,耳边是秦府诸人对他的侮辱。
他们骂母亲是残花败柳,骂他是杂种,他愤而反抗,一双双拳头朝他迎面砸来,他立时惊醒,脑中的画面才渐渐淡去,额上冷汗直冒,他垂下头望向他的窕窕,还睡着。
他翻身而起,收紧了拳头,等平静下来,他决心已定,起身欲离开。
“大人,您怎可为了自己的前程将我送与他人?”
他听见身后失望与愤怒交杂的声音,转身看去,只见她坐在床上,如同鬼魅。
不是方才缩在他怀中的窕窕,是昨夜说爱慕他的窕窕。
他再一次惊醒,喘着粗气,盯着帐顶,一时竟分不出自己是否仍在梦境之中。
秦贽翻身而起,推开窗子,天边已经泛起青白色,呼吸之间却仍有夜的凉意。
索性在院中练起剑来,直到日光破云而出,他沐浴一番,草草吃过早食,走出房间见对面姚窕所住房间仍大门紧闭,便上前问侍女,侍女答敲过门了,姚小姐没有应答,应当还歇着。
犹豫再三,秦贽还是往前衙去了,等午间回来,侍女说里面仍是没有应门,秦贽气得横两人一眼,敲门无果,只好推门而入。
房内安静,能听到床那边传来凝滞绵长的呼吸声,秦贽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提高了声音道:“不要胡闹,再如何,也要起来吃点东西。”
没有回应。
秦贽偏了下头,只见床上锦被之下,姚窕一动不动躺着,面朝里,只有一头长发散落在锦被之外。
他直觉不对,走上前去,又唤了她两声,还是没有回答,便在床边坐下,拢上她的肩,将她的身体翻了过来,只见她面色泛红,昏睡不醒,伸手去抚额,果然额头正烫着。
秦贽很快让人请了大夫来,大夫说是夜间凉气所致,且她身子虚空,便更严重起来。
等熬上药,前衙来人说,睿王殿下到了。
秦贽又看她一眼,转头吩咐侍女:“一会儿好好伺候她喝药。”
出了房间,一路往前衙去,等到了议事堂,见几人以睿王为首坐在堂中,座下还坐着姚宜,见他来了,忙看过来,目光之中隐隐担忧。
“殿下。”秦贽上前行礼,然后于睿王下首坐下。
“我听说高冶不准备从郢州这边过,要带着那几个北狄人直接回京城,可属实?”睿王面色淡淡,微皱着眉。
秦贽还未说话,便听见睿王的西宾陈尚说道:“秦大人上次来信说北狄刺客一案尚在掌控之中,竟不知秦大人是这般谋算的,那高冶若带着那几人直接回了京城,被宸王的人审问出些什么来,可如何是好?”
“你道会审问出什么来?”秦贽双目直视,那陈尚笑了笑接着说:“我说的并非真有什么隐情的意思,宸王一派与我们势不两立,这些人若落到他们手里,只怕是没隐情也要编出些来。”
“陈夫子说的正是。”另一西宾赵启路不咸不淡接道,“关于此事,秦大人你可要给我们一个交代才行。”
秦贽岿然不动,眼神都未给二人一下,只看着睿王道:“殿下,此乃谣传,高冶定会从郢州而过,到时候这几个犯人我会寻机会亲自审问,定不会叫他们说出不该说的来。”
“本王自然信你。”睿王终于笑了下。
“殿下,我想自己去转转。”姚宜见气氛好了些,忙出言道。
“闷了?”睿王笑着说,“去吧,别走远。”
姚宜起身告辞,睿王见她小鹿似的蹦蹦跳跳着走了,又叫了两个人跟着她去了。
须臾事毕,众人散去,睿王离开前低声与秦贽说:“我一会儿还有饭局,宜儿你先照看着。”
“殿下放心。”
“宜儿的事是我多想了,定俭你可别放在心上。”睿王半开玩笑道,拍拍他的肩,“晚间一起用膳。”
秦贽抱拳,见睿王同几位幕僚走远了,他也出了议事堂,这时姚宜从转角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禁卫。
姚宜挥挥手,让二人离得远了些,到他跟前来轻声问:“大人,姐……她在哪里?”
秦贽看了那两人一眼,姚宜忙说:“您放心,一会儿我甩掉他们。”